第六十五章 岿然不动 (第2/2页)
如此,齐人所有正面作战以外的尝试宣告失败,他们再无别的取巧选择,直到此刻,他们才开始进行猛攻。齐人抽出斫刀,发出雷鸣般惊天动地的吼声,然后狂奔向两翼的汉军,他们此时没有携带多少战马,但表现得却如同骑兵一般,不顾眼前汉军士卒的阵线,一个劲地往内冲,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被众人簇拥在中军中的南汉天子。
汉军自然也明白他们的目的,于是竭力阻拦齐人向前冲击,双方随即在军阵中带起漩涡般的反应,人与人纠缠在一起,似群蛇般翻滚着撕咬,卷起更多的漩涡。无数的漩涡相互纠缠撞击,难分彼此,可以想象,置身其中的士卒们完全不是在正常地厮杀,什么战术,什么冷静都全然顾不上了,血腥得就如同兽群们在相互撕咬。
而这样的厮杀情形,不只是令蔡洲上的两军士卒为之疯狂,也同样牵动着石头山上的两军士气。就在蔡洲上营垒火光燃起的那一刻,原本正逐渐掌握局势的汉军主力可谓一片哗然,他们此时才明白齐人二次出战的用意,这几乎瞬间在汉军中传播出恐慌情绪。因为众人都知道,眼下的蔡洲防御薄弱,天子又患有疾病,一旦天子被杀,会带来何等的政治灾难,这已然完全超越了这场战役本身的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陷入疲态的齐人大为振奋。无论是石头山前的齐人,亦或是在江面上进行对射的水师,都爆发出了新一轮洪水般的攻势,而汉军则因为军心的动摇,阵型开始有失序与崩溃的征兆。具体表现为清凉山上的汉军开始逐渐后退,江面上的水师有小舟试图脱离队伍。
身为主帅的王敦此时正在竭力重整秩序,一面下达反击的军令,一面令亲信去督斩那些违背军令的将士。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极为明白,眼下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极致:即使他稳住阵型,也很难分兵去支援蔡洲,那如此一来,刘羡安有生理?
原本沉寂已久的杜曾,这下更是泛起狂喜,此战他一直身在水师之中,为诸军所裹挟,根本不得反水的机会。而此刻若是汉军的阵型多露出几个破绽,他便可以抓住机会,率部突袭汉军的指挥中枢,促成整个汉军的大崩溃。
但杜曾并没有来得及进行动作,因为这种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眼尖的人很快就发现,在蔡洲的西岸,天子点起篝火,并把自己的麾盖旌旗重新立在蔡洲西岸之上。尤其是那面汉贼不两立的幡旗,三丈来长的旗帜远看却像是一颗米粒,可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天子在向各军表示,他不仅安然无事,还要设法抵御来袭的齐军。
这令汉军主力重拾信心,过往种种关于天子的事迹,此刻都涌上心头,继而勇气倍增。走到今天,天子早就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一个人,而是成为了一段历史,历史本身便足以赋予人新信念与力量。在月辉的照耀下,汉军的阵线迅速恢复稳定,尤其是江面上随波浪沉浮的水师,他们原本露出了几个缺口,但此时又连成一片,如同一块铜墙铁壁。
但这尚不足以改变战局,或者说,哪怕汉军已经发挥出了超乎寻常的表现,兵力的差距依旧太大,齐军既然选择全面开战,在鏖战了整整一日后,汉军也只是将两军的优劣抹平,重新拉回到一个起跑线上。这使得汉军主力固守有余,可想要逆转攻势,却依旧不够。两军如今处于微妙的平衡上,任何一点新的改变,都足以改变这个平衡,使得局势彻底倒向另一方。
而现在,汉军和齐军都还剩下一支生力军,那就是台城内部的汉军周玘所部,以及齐军负责看守台城的王延所部。双方一直迟迟未动,就是在等待一个一锤定音的机会,随着战场上屡次三番出现明显的波动,两人都意识到,大概该是己方上场的时候了。
台城内部的汉军不比在石头山上的汉军,身处在台城之内,他们无法了解整个战场的战况。他们只能用望楼来观察齐人的动向,隐约判断局势偏向哪一方。其实在战斗的过程中,台城内几次有汉军要求出城响应,但都被周玘压住了。周玘的理由也很简单:时机未到。
他对众人说:“我军身处在贼军腹地之中,乃是非常之军,一旦出动,必定要建立奇功,切不可因小失大,白白浪费了战机。”
岂料这一等便从上午等到了下午,白日等到了黑夜。周玘虽然不知道蔡洲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他一直在打量远处钟山大营上的布置,他见一支又一支部队从中开赴下来,扑到石头山的战线中。而从石头山中撤下的军队,却停留在台城附近,并没有返回钟山大营,这让他的内心产生了一个想法。
到了这一刻,建邺的战况愈演愈烈,钟山大营却不再派出任何军队,他终于下定决心:钟山大营已是一片空虚,绝没有多少军队了。
随后他叫来陇西王刘朗,对他说:“殿下,决胜的时刻终于到了,九日前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齐人胆寒息声,如今两军胶着,正好是您直扑钟山,立下不世之功的好机会啊!”
刘朗这才明白周玘的用意,他先是恍然,随后又略生犹豫,因为自己对钟山地形不熟,也不清楚王弥的长相,如今天色又暗,到山上发起袭击,未必真能擒杀王弥。
周玘知道他的疑惑,就解释道:“有没有亲自杀掉王弥,这并不重要,只要钟山乱了,我们要他死,他就死,要他生,他就生,到时齐军一乱,您再从钟山杀下来,还怕齐军不乱么?我为您抵御后面的追兵!”
“好!”刘朗这才明白,他翻身踏上赤龙骥,对众人立誓道:“都说河东男儿心如铁,斩贼杀虏如割草。前日我在桥边受了一箭之辱,眼下正该是还他一报的时候了!”
台城自此大开城门,所有汉军倾城而出,没有留任何守兵于城内。没有号声,也没有角声,汉军们自西门与北门鱼贯而出,抱着必胜的决心在大地上卷起股股尘烟,好似惊涛骇浪般席卷而过,奏响了此战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