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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5章 掌心里的半枚月亮

第0615章 掌心里的半枚月亮 (第2/2页)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过那道浅浅的酒窝。
  
  “那道纹,和你的玉——一模一样。”
  
  贝贝后退了一步。她的背撞到了展板,绣品轻轻晃了两下。她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有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你有家人,你有妹妹,你有来处。
  
  齐啸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块被贝贝失手跌落的馒头。他把馒头放在桌上,然后直起身,目光在贝贝和莹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是见过世面的人——齐家几代经商,从湖州一路做到沪上,跟洋人打过交道,跟军阀打过交道,什么场面他都见过,但此刻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别在这里说。”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现在人多眼杂。”
  
  贝贝看了他一眼。这就是那个跟她有“婚约”的人——养母说的,她襁褓里除了生辰八字和半块玉,还有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齐啸云。红纸是用极讲究的泥金笺写的,那是大户人家定亲才会用的纸。她当时以为这是大户人家抛弃私生子的惯用手段——塞一张假婚书,好让孩子将来有个投奔的由头。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假婚书。那是真的。是真的有人在二十年前,替她许下了一门亲事。
  
  “你是齐啸云?”她直接问了出来。
  
  齐啸云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贝贝从暗袋里摸出那张红纸——纸已经褪色得厉害,但泥金的光泽还在,在灯光下幽幽地闪。齐啸云接过红纸,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笔迹。他把红纸折好,没有还给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里。这个动作让贝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惊讶,他收下了。
  
  莹莹也看见了那张红纸。她眼里的泪还在,但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看齐啸云,又看看贝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回家吧。”
  
  “什么?”
  
  “回家。”莹莹站起来,伸手握住贝贝的手。她的手很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但握力很大,大到贝贝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箍得发疼。“娘亲等了你二十年。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做两碗长寿面,一碗给我,一碗搁在空位上。面凉了,她就倒掉重新做,再做一碗,再放凉。她说,万一姐姐回来了呢?面总得是热的。”
  
  贝贝站在那里,被她握着手,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硬又烫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也想过亲生爹娘是什么样子——想了很多年,想到后来就不想了。养父母对她好,比亲生的还好,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但此刻,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陌生女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有人在等她回家吃了二十年的长寿面。
  
  二十年。二十碗放凉又重做的面。
  
  贝贝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不是会哭的人——在菱湖镇跟黄老虎的爪牙打架的时候没哭,刚到沪上被扒手偷光盘缠的时候没哭,绣坊老板娘当着所有学徒的面骂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的时候也没哭。但她现在哭了。眼泪烫得她眼眶发疼,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那半块玉佩上,在灯下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你先去。”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哽咽,但语气已经定了下来,“我得把绣品收了,还得跟老板娘交账。”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他发现这个叫阿贝的姑娘虽然哭了,但她收眼泪的速度比大多数人快得多——三息之内,她的眼神就从一片翻涌的浪头变成了镇定的深潭。他此前已经在这个展位旁边站了快半个时辰,看见她对着路过的参观者一丝不苟地鞠躬,不管人家看不看她的展品,她都鞠。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乡下姑娘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沉静,像一块尚未出鞘的磨刀石,粗粝,但内里藏着刃。
  
  “我等你。”他说,说完了又看了一眼莹莹,“我们等你。”
  
  贝贝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展品。她把绣品从展板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去找博览会的工作人员登记退展。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说她要提前退展,很不乐意,说规定不允许。贝贝不卑不亢地跟他解释,家里有急事。工作人员还想刁难,齐啸云从后面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态度立刻变了,二话不说就把退展手续办了。
  
  贝贝看了齐啸云一眼。“你这张名片挺管用。”
  
  “齐家在沪上做了二十年生意,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他把名片收回去,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谦虚。然后他看了一眼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你这幅《晨雾》卖不卖?”
  
  “你还没看仔细呢。”贝贝说。
  
  “我看了。”齐啸云说,“你在桥洞底下绣了三只鸭子。如果不仔细看,只能看到两只。第三只躲在桥墩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张嘴。光是从左上方打下来的——你把丝线的走向往左偏了半度,所以桥墩的阴影正好遮住那只鸭子的身子。这种功夫,不是手巧,是心里有东西。”
  
  贝贝愣住了。她绣这幅《晨雾》花了整整半年,从养父受伤之后开始绣,绣到离开菱湖镇之前才完工。第三只鸭子是她绣给自己的——小时候养父带她划船过拱桥,她总喜欢躲在船舱里只露出脑袋偷看岸上的人。那个细节没有人发现过,连绣坊的老板娘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这个人隔着展板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懂了。
  
  “不卖。”她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这是我给我养父绣的。”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有再提买的事。他只是伸手把她的包袱接了过来,挎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身走到莹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莹莹点了点头,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婉而自持的姿态。但她握住贝贝的手没有松开——从刚才握住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三个人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街上的人力车叮叮当当地按着铃铛,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吆喝,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贝贝站在这片喧闹里,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站在这座城市里,是浮着的,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随时会被一阵风卷走。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有人握着她的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莹莹的侧脸。莹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角那种微微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的绣品,”莹莹说,“真的很好。我在沪上见过很多绣娘的作品,没有一幅让我站那么久。我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绣花的人,一定很想家。”
  
  贝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绣花针扎出无数个小孔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绣的就是家。”她说。
  
  身后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尽头拖过了马路的边缘,落进了路边积着雨水的小水洼里。水里倒映着一片渐渐亮起来的灯火,暖黄暖黄的,像是被谁揉碎了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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