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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禽引》

《春禽引》 (第1/2页)

建昭三年,京师有异事。
  
  城南永宁坊住着一位书生,姓谢名沉舟,字不移。此人年方弱冠,却已有七次乡试不第的功绩,堪称本朝科举史上的奇观。邻里间流传着一句话:“谢郎入场,乌鸦闭嘴。”意思是连乌鸦都懒得嘲笑他的运气。
  
  但谢沉舟本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鹎鸟,眼周有一圈墨色纹路,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白玉上勾勒了两笔。此鸟是他三年前从猫口救下的,养在竹笼中,每日以晨露调粟米饲之。说来也怪,这只鹎鸟从不鸣叫,三年如一日,安静得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有人说这是哑鸟,劝他放了再捉一只。谢沉舟只是笑笑,说:“它不说话,是因为没有值得说的话。”
  
  这话在当时听来不过是书呆子的迂腐之言,直到那一年的立春。
  
  二月庚申,天还没亮,谢沉舟正在梦中与周公辩论《春秋》笔法,忽然被一阵清越的鸟鸣惊醒。那声音初如碎玉落盘,继而如银瓶乍裂,到最后竟似有人在耳边吟诵——是的,吟诵,因为那声音分明是有字的。
  
  “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谢沉舟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中衣。他听得很清楚,那是两句诗,而且是从鸟笼方向传来的。他赤脚走到笼前,借着窗外微光,看见那只白鹎正昂首站在横木上,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是你……在说话?”谢沉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白鹎歪了歪头,张开喙,又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这一次,谢沉舟听得更加真切,那声音虽然还是鸟鸣的调子,但音节分明就是人言:“笼中三年,今日始得一鸣。谢郎,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谢沉舟后退三步,撞翻了案上的茶盏。他定了定神,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才颤声问道:“你……你是妖是仙?”
  
  白鹎抖了抖羽毛,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梳理了一下翅膀:“非妖非仙,不过是一只活得久了些的鸟罢了。你们人类总喜欢给超出认知的事物贴标签,要么是妖,要么是仙,却不肯承认世间万物自有其理,只是你们尚未参透而已。”
  
  这番话从一个鸟喙里说出来,谢沉舟只觉得荒谬绝伦,但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逻辑严密,比他那个只会背八股的同年进士强多了。
  
  “你既然会说话,为何三年不开口?”谢沉舟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白鹎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我在等春天。鸟类鸣叫,本就是为了求偶、宣示领地、警告同类,这些都是实用之事。但真正的歌唱,需要情感,需要时机,需要一个值得为之开口的理由。你困于科场七次而不改其志,我困于沉默三年而不失其声,我们是一样的。”
  
  谢沉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与一只鸟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但这句话偏偏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是啊,七次落榜,旁人早已放弃,他却还在坚持,凭什么?凭的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听懂他的文章。
  
  “那你今天为什么开口了?”谢沉舟问。
  
  白鹎抬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因为春天来了。入春之后,我能说出千百种言语;拂晓时分,我能比百鸟更早啼鸣。这不是炫耀,而是宿命。每一只鸟都有自己的季节,每一个人的生命里也有属于自己的破晓时刻。”
  
  谢沉舟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多谢指教。”
  
  白鹎没有回礼,只是轻轻振翅,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这一次不再是诗句,而是纯粹的鸟鸣,婉转清亮,穿透晨雾,惊起了邻家屋檐下的一群麻雀。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瘟疫还快。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知道永宁坊谢秀才家里有一只会说人话的神鸟。先是街坊邻居来看热闹,接着是城中的文人雅士,最后连国子监的祭酒都亲自登门,想一睹为快。
  
  谢沉舟本来不想张扬,但架不住众人软磨硬泡,只好将白鹎请出来见客。那白鹎倒也大方,面对满堂宾客,时而吟诗作对,时而谈玄论道,言辞之犀利、见识之广博,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国子监祭酒当场赋诗一首,称赞这是“圣世祥瑞”。消息传到宫中,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召谢沉舟携鸟入宫觐见。
  
  谢沉舟受宠若惊,回家后对着白鹎发愁:“皇上要见你,这可如何是好?”
  
  白鹎正在啄食一盘新剥的松子,闻言抬起头来:“有什么好怕的?皇帝也是人,难道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白鹎打断了他,“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因为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一切都该有个新的开始。你科考七次不中,难道就不想换个活法吗?”
  
  谢沉舟被问住了。他确实想过放弃科举,但他从小读圣贤书,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如果连这条路都断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白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这次进宫,对你对我都是一次机会。只要你在御前应对得体,何愁没有前程?”
  
  谢沉舟咬了咬牙,终于点了头。
  
  三天后,紫宸殿。
  
  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阶下那只通体雪白的鹎鸟。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只小小的生灵身上。
  
  “听闻你能作诗?”皇帝开口了。
  
  白鹎站在特制的金架上,从容答道:“回陛下,不敢言作诗,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皇帝笑了:“你倒是谦虚。朕听说你那日清晨吟诵了两句诗,‘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这诗是你自己所作,还是从哪里听来的?”
  
  白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回陛下,这两句诗并非臣鸟所作,亦非人间所有,而是臣鸟在梦中所得。”
  
  “梦中所得?”皇帝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梦?”
  
  白鹎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直视着皇帝:“臣鸟梦见自己化作了一个人,站在一座高山之上,俯瞰万里河山。那时正值春日,百鸟齐鸣,臣鸟心中忽有所感,便吟出了这两句诗。醒来之后,犹觉余音绕梁,于是便脱口而出。”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滴水不漏。皇帝听了连连点头,文武百官也纷纷赞叹不已。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张鹤龄,此人素以刚直著称,在朝中树敌无数。他出班奏道:“自古祥瑞之说,多属虚妄。昔年汉武帝得宝鼎而封禅,结果如何?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如今一只鸟会说几句话,便被视为祥瑞,臣恐天下人闻之,皆以此为捷径,争相进献异物,败坏朝廷风气。”
  
  这话说得极重,等于是在指责皇帝昏庸。满朝文武都捏了一把汗,等着看皇帝如何发作。
  
  谁知皇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深思的表情:“张爱卿所言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只鸟?”
  
  张鹤龄看了白鹎一眼,冷冷道:“妖言惑众之物,留之无益,不如杀之。”
  
  此言一出,谢沉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不可!此鸟虽能言语,却从未有害人之心。求陛下明察!”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白鹎:“你自己怎么说?”
  
  白鹎静静地站在金架上,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此刻听到皇帝问话,它轻轻整理了一下羽毛,开口道:“陛下,这位大人说得没错,祥瑞之说确实容易滋生弊端。但臣鸟斗胆请问大人一句——您说臣鸟是妖言惑众,敢问臣鸟所惑者何人?所惑者何事?臣鸟入宫以来,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曾说过半句悖逆之言、做过半点逾矩之事?”
  
  张鹤龄被问得一愣,随即冷笑道:“你不过是一只鸟,就算现在没说错话,谁能保证以后不会?防患于未然,有何不妥?”
  
  白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清晰可闻,仿佛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感慨:“大人所言极是。防患于未然,确为治国之道。但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害怕将来可能发生的坏事,就扼杀掉眼前一切新奇的事物,这样的国家,还有生机可言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张鹤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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