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训练 (第2/2页)
“第六课,怎么藏。”沈安澜走到一丛竹子旁边,侧身挤进竹子的缝隙里。竹子很密,枝干交错的,叶子和叶子叠在一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从竹子的缝隙里伸出手,招了招。
“藏不是躲。躲是怕,藏是不怕。藏是你在这里,他看不到你。他看不到你,你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打他。打他,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不知道是谁打的,他就没办法。没办法,他就输了。”
小梅蹲在人群中,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在想,如果她是沈安澜,她能不能从竹子的缝隙里挤进去,能不能藏在里面不被发现,能不能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别人。她不知道。但她想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保护自己了。保护自己了,就能保护别人了。
“第七课,怎么等。”沈安澜从竹子的缝隙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等不是不动。等是准备好了,等机会来。机会不来,不动。机会来了,动。动要快,快到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打完了。打完了,就跑。跑了,再等。等下一个机会。”
老赵的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顾不上疼了。他在想,等。他等了一辈子,等领主良心发现,等日子自己好起来,等明天、后天、大后天。等了几十年,什么都没等到。不是等错了,是等的方式错了。以前是干等,什么都不做地等。现在是准备着等。准备好了,等机会来。机会来了,动。动了,就不白等。
阿朗把枪从竹子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握得不紧不松。他以前握枪,握得很紧,紧到手指都僵了。僵了,就扣不动扳机。扣不动,枪就是废铁。现在他不紧不松地握着,手指灵活,能随时扣动扳机。扣动了,枪就会响。响了,就会有人倒下。倒下的不是他,他就赢了。
那天下午,两百多个人在竹海深处的空地上练了一整个下午。练站,练走,练握,练打,练跑,练藏,练等。不是沈安澜逼他们练的,是他们自己练的。因为学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活了。活了,就不白来世上走一遭。
太阳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竹梢上,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两百多个人站在空地上,没有散。他们看着沈安澜,等她说话。
“今天练完了。明天还要练。后天也要练。天天练。练到你会了,练到你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做,练到你闭着眼睛也能做。练到那一天,你就不用练了。不是不用练了,是你会了。会了,就不用再学了。学完了,就去做。做完了,就是完成了。完成了,就是站起来了。站起来,就不用再跪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们今天站了一天。腿疼不疼?”
有人喊:“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在长。长肌肉,长骨头,长志气。不疼不长。疼了,就长了。长了,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了,就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就到了。”
她转身,走进竹林里。她的背影在竹子的缝隙中忽隐忽现,像一个在风中飘动的影子。影子不重,但很深。深到踩进了土里,踩进了地下,踩进了根的旁边。根被踩到了,会疼。疼了,会往更深处扎。扎得更深,就更不倒。
两百多个人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们也转身,走进竹林里。他们的脚步声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风不停,声不止。声不止,人不散。人不散,火不灭。
那天晚上,岩洞里来了不到两百个人。不是两百多个,是不到两百。那些没来的人,不是不来了,是来不了。他们在据点守着,在路上走着,在矿场里干着活。他们不能来。来了,据点就空了。空了,就会被别人占了。被别人占了,就没了。所以他们在据点守着,在路上走着,在矿场里干着活。用他们的方式,撑着赤星自卫军的根。
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放在她身边,火苗不大,但很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她看着那不到两百个人,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竹片、木炭、镰刀、柴刀、铁管、竹竿、步枪。这些东西不值钱,在城邦的黑市上,连一碗粥都换不到。但它们是武器。不是领主的武器,是自己的武器。自己握着,心里就不慌。
“今天练了七课。明天练第八课。”
老赵抬起头。“第八课是什么?”
沈安澜从石台上拿起那截木炭,走到石壁前,在旗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不是“站着”,不是“走路”,不是“握着”,不是“打”,不是“跑”,不是“藏”,不是“等”。是“不怕”。不怕。怕不怕的不怕。
“第八课,不怕。”
她把木炭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字不黑,但很深。深到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不怕不是不害怕。是怕了,还能做。怕了,还能走。怕了,还能握。怕了,还能打。怕了,还能跑。怕了,还能藏。怕了,还能等。怕不怕?怕。但你还在。你还在,就没输。没输,就还有机会。有机会,就要抓住。抓住了,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怕也不怕了。”
岩洞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滋滋滋,像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
老赵蹲在那里,膝盖还肿着,腿还在抖。他怕。怕明天训练的时候腿撑不住,怕自己会倒下,怕倒下了就起不来了。但他还在。还在,就没输。
石根生摸着脸上的疤。疤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他怕。怕码头上的人不跟他,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怕扛不住了,中区就散了。但他还在。还在,就没输。
小梅把那块写着“南”的竹片从衣领下面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她怕。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保护不了南区的人,怕南区的人被领主抓走,怕被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她还在。还在,就没输。
油灯灭了。不是没油了,是风吹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最后噗的一声灭了。岩洞里黑了。但没有人怕。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火。
火不灭。人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