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 (第2/2页)
何慎也在威海。
那个八岁就爬到凤凰木上掏鸟窝、被秦舒云冷冷叫下来然后鞋底抹油跑了的何慎,那个把何继祖的蝈蝈笼藏在假山洞里让全府找了半天的何慎,那个全府最皮人缘却最好的何慎——他跟陈玉成一起被困在威海卫。他是秦舒云唯一的儿子。八岁,上船的时候才八岁,跟着陈玉成学掌舵学了两个月,刚能把舵轮转利索。
何成局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案前给恭亲王写回信。信中请求恭亲王设法从威海卫撤出广东水师剩余船只——“广东水师四条快船,原为护送军火北上,非北洋主力。今北洋大势已去,恳请王爷设法将此四条快船撤回南方,留存有用之身。船上有一幼童,名何慎,乃职之第八子,年方八岁。若王爷能救此子一命,何某此生不忘。”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上凝了一小滴。窗外何岳收了拳,正拉着何安邦的手往后花园深处跑。何安邦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爷爷”,何成局朝他摆了摆手,然后重新低下头,在信末缓缓写了一行字。
“若不能救,亦不敢怨。”
他把信封好,交给等在门外的龚文,然后重新走到窗前。何岳和何安邦已经跑到池塘边跟何继祖、何甘会合,四个孩子正蹲在青石板上看何清剥莲子。何清剥莲子的手势跟泡茶一样端正,一颗一颗剥好了分给每个弟弟妹妹,分到何甘的时候多给了两颗,因为何甘最小。何继祖说了句“姐姐偏心”,何清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甘妹妹每天要喝牛乳,多吃两颗莲子没关系。”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握着窗棂的手把木质窗框捏出了五道指痕。他慢慢松开手,用拇指把那五道指痕轻轻抹平。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三,威海卫大雪。
陈玉成带着广东水师四条快船,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悄悄驶离了威海卫。他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正在跟日本人谈判投降条件,威海卫军港已经被日本陆军从陆路包围,鱼雷艇队全部被俘。陈玉成是在丁汝昌默许之下,趁夜色掩护带着四条快船从威海卫北口偷溜出去的。
四条快船驶出威海卫港的时候,船上所有人都趴在甲板上,不敢点灯,不敢说话,连舵轮都用棉布包了一层以减少声响。日本人的巡逻船在港外的海面上来回逡巡,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海面,擦着桅杆顶端掠过。八岁的何慎缩在舵舱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喘气。陈玉成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何慎没有哭,整个逃出港口的半个时辰里他都没有哭,一直等到四条快船驶出了日本巡逻船的探照灯范围、驶入了漆黑一片的外海,他才松开捂着嘴的手,很小声地问了句:“陈伯伯,我们还能回家吗?”
陈玉成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粗粝的手掌盖在他头顶上,答了两个字:“能。”
正月初九,四条快船抵达广州黄埔码头。
陈玉成带着何慎踏上码头的时候,何成局已经在码头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何慎远远看见父亲,从陈玉成身后跑出来,踉踉跄跄地往码头上跑,跑了十几步被缆绳绊了一下摔在青石板上,爬起来又跑。何成局蹲下身子张开双臂,何慎一头撞进他怀里,八岁的孩子把脸埋在父亲胸口,闷闷地说了句“爹我回来了”,然后就开始哭。哭了没几声又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蹭得满脸都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东西递给何成局。
“这是给娘的。威海卫海边的石头。”
何成局接过那个油纸包,没有拆开看。他把何慎抱起来,八岁的孩子趴在父亲肩上,瘦了一大圈,头发乱得像鸟窝,脖子上有一道结痂的划痕。何慎抱着父亲的脖子,小声说了句“陈伯伯把弟兄都带回来了,一个都没少”,然后在父亲肩上蹭了蹭脸,把最后几滴眼泪蹭在何成局的补服上,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何成局身后的人群。他忽然眼睛一亮,从何成局怀里探出头来往码头边挥手——“慧妹妹!岳弟弟!安邦!”
秦舒云站在码头上,五十八岁的账房总管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核对账目时一模一样。她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何成局抱着何慎走过来。何慎从父亲怀里跳下来,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母亲手里。秦舒云接过油纸包,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鹅卵石,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是从威海卫海滩上捡的。秦舒云低下头看了看那块石头,重新用油纸包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何慎的脸,拇指擦掉他眼角残留的一小块泪痕。
“瘦了。”
何慎咧开嘴笑了一下:“在船上吃不到娘做的红烧肉。”
秦舒云没有说话,只是把何慎抱起来,八岁的孩子趴在母亲肩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站在旁边的人没有谁敢说话,认识秦舒云这么多年谁也没见过她当众抱任何东西——她连账本都是端端正正搁在案上的。
何成局转向陈玉成,说了两个字:“多谢。”
陈玉成站在码头上,身后是四条快船和满船的广东水师弟兄。他的灰布军装被海风盐渍泡得发硬,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眼眶深陷,但眼睛里的精光还在。他对何成局行了个军礼:“末将把带出去的弟兄,全带回来了。”
何成局看着这个从太平军降将一路走到水师都司的中年人,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陈玉成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四十九岁的水师都司手上全是老茧,虎口上有道新结的刀疤。
“人活着回来就好。船不要了。”
四条快船停在黄埔码头,船身上弹痕累累,桅杆上还嵌着没来得及取下来的弹片。但它们回来了。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李鸿章在马关春帆楼签了字。
条约内容传到广州的时候,何成局正在书房里看何敏和何宁核对二月份的物资清单。龚文把电报念了一遍——割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澎湖列岛给日本,赔款两万万两白银,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何成局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后花园里,何甘正追着何继祖满院子跑,何芳坐在假山石上认香料,张颜每递给她一个小瓷瓶她就凑上去闻一下然后报名字,全对了。何韵在乐室里弹《仙翁操》,何跃在旁边跟着节奏跳舞。何慎已经恢复了他全府最皮的作风,正爬到凤凰木上朝何慧做鬼脸,何慧站在树下拿药丸扔他。何岳还在柳树下扎马步,何安邦在旁边也跟着扎,姿势歪歪扭扭但一脸认真。何植从花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安邦帮我扶花盆”,何安邦收了拳跑过去,何岳喊了句“跑什么跑马步还没扎完”,然后自己也收了拳跟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变。后花园里的孩子们照样在跑在笑在闹,何甘的牛乳照样每天一碗,何芳认香料的功课照样每天三味。但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却比任何一次战役都要沉重。
朝廷不败而败——九年前中法战争之后他摔了杯子。这一次他没有摔杯子。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孩子,在心里把两万万两白银换算成了制造局的新枪。两万万两,能造多少杆枪?他不用算盘也知道——够造一百万杆。一百万杆枪,足够把日本人从辽东赶到九州。但朝廷选择了赔款。
“爹。”
何成局转过身。何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三十五岁的嫡长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中年人的沉稳,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何安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马关条约》全文。何安的手指在“割台湾全岛及澎湖列岛”那几个字上用力点了几下。
“台湾也是大清的地盘。说割就割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那是联市商团去年一年的利润——三千两。何安看着那张银票,嘴唇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着何成局:“这是做什么?”
“台湾有人不会答应。黑旗军的刘永福还在台湾。这笔银子,你替他送到潮州。方世宏会安排船,走夜路,不要经过水师码头。”
何安拿起银票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背对着何成局用闷闷的声音问:“爹,咱们大清,还有救吗?”
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满院奔跑嬉戏的孩子们。何甘正追着何继祖跑过假山,何芳坐在假山石上朝他们挥手里的小瓷瓶,何慎从凤凰木上滑下来加入追逐的队伍,何韵的琴声从乐室里飘出来,何跃的舞步声隔着两道墙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答了两个字。
“守好你自己的本分。”
何安走了。何成局继续站在窗前,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淡淡的白印。锁龙扣的痕迹还在,那个老东西不知道在哪里。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有朝一日还能站在何成局面前——何成局现在有太多话想问他。不是问锁龙扣,不是问唐门,而是问一个更老的问题:天下乱了,该守什么?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条约电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面他三十年前缴获的太平军令旗,旗上的“洪”字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他把令旗取出来摊在桌上,用指腹抚过旗面,缓缓攥紧了拳头。
大清还有没有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何府还有十七个孩子要养大,联市商团还有几百号人要吃饭,广东还有一方百姓要护。这些事不会因为两万万两白银的赔款就停下来。做一天布政使,护一天这一方水土。做一天父亲,守一天这群孩子。
窗外何甘跑累了,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仰着头朝游廊方向喊:“爷爷——水——”
何成局松开拳头,从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推开窗户,朝何甘招了招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