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 (第2/2页)
何静站起来。“有王司令这句话就够了。”她向王和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何静回到西关的时候,广州城已经开始乱了。新军在北门哗变,枪声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总督府的卫队跟哗变的新军在北门城楼上交了火,打了半个时辰,卫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护着张鸣岐从南门逃走了。张鸣岐跑得匆忙,连总督大印都没来得及带走。新军控制了总督府,在旗杆上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何慎在北门外的暗哨用旗语实时传回了每一条消息。何成局坐在总堂里,听着何慎一条一条念旗语记录,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新军控制北门。总督出逃。青天白日旗升起。革命党人宣布广州光复。
“光绪。”何成局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众人都看着他。何成局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了光绪二十四年菜市口的那个秋天。那一天,谭嗣同在被砍头之前往人群里望了一眼,正好望到了他。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不甘。后来何成局才知道,谭嗣同本来可以逃走,但他选择留下。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那天何成局在菜市口站了很久,刽子手收拾刑具的时候他还没走。从那天起,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
“爹?”何安叫了他一声。
何成局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何安、何慎、何康、何敏、何静、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不管龙旗还是青天白日旗,”何成局说,“何家不做官了。联市商团只做一件事——保西关平安。”
何慎的哨站报告:三路兵马正在靠近广州。
新军第一标已经从北门进城,控制了总督府和老城区北部。民军三千人从东莞渡江,在河南上岸,正在往南门进发。最麻烦的是第三路——土匪。增城方向聚集了至少两股土匪,一股是老独眼的人,从罗浮山下来,人数不下三百;另一股是水匪烂牙陈的人,从增江顺流而下,已经到了东江口,正在往珠江方向来。老独眼的目标不明确,但烂牙陈的意图很清楚——他要趁乱洗劫省城。
何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皱。“新军和民军是革命党的人,他们不会动西关。但土匪不一样。烂牙陈上次在增城劫了潮州帮的商队,尝到了甜头。现在广州大乱,他不趁火打劫就不是烂牙陈了。”
何慎站到地图前,用四色旗语展示了哨站传讯系统的工作方式。三十七处哨站依次回应,信号传递全程不到一炷香。烂牙陈一旦进入五十里范围内,哨站就会发出预警,西关有两刻钟的反应时间。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所有人的分析。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放新军进城。民军要进城也可以,必须约束纪律。土匪——”
他看向何康。
“镇海号封锁江面。一个都不准过江。”
镇海号调转炮口,对准了珠江口的方向。
何康站在船头,江风如刀。方月娘在他身边,背着步枪,正在检查弹药。镇海号上十二名船员各就各位,丁海掌舵,马三操炮。丁海把舵轮握得很稳,左脸的刀疤在江风中微微发白。马三把炮弹一枚一枚擦干净,码在炮位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紧张?”方月娘问何康。
何康看了她一眼。“有点。”
“我也是。”方月娘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她把枪背到背上,走到何康身边,跟他并肩站在船头。“我爹说,怕不是丢人的事。怕了还硬撑着装不怕,那才是丢人。”
何康笑了一声。他跟方月娘成亲三年了,这个女人的脾气他摸得很透。方世宏的女儿,从小在修船厂和码头边长大,爬船帆比男孩子还快,枪法比他爹手下的老水手还准。她嫁进何家之后没有安安心心做少奶奶,而是跟着何康上了镇海号,在江上跑了一年多的船。有一次遇到大风浪,船差点翻了,她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继续掌舵,下来之后胳膊上勒出了两道血印子,她看了一眼说没事。
“月娘。”
“嗯?”
“如果烂牙陈真的来了——”
“那就打。”方月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何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转过身,对船上的弟兄们喊了一声:“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丁海和马三同时回答。丁海的声音很沉,马三的声音很大,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何成局在战前闭关三日。他把何安叫到书房,交代了一件事:“我要闭关三天。这三天里,联市商团的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
何安愣了一下。“爹,这个时候闭关?”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闭关。”何成局说,“大宗师八阶到九阶,还差半步。乱局已起,土匪已经到家门口了,我不能只靠大宗师八阶去守西关。”他顿了顿,“如果烂牙陈后面还有老独眼,如果一个宗师境的匪首带人打进来,大宗师八阶不够。”
何安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大宗师八阶在广东已经算顶尖战力,但老独眼盘踞罗浮山十几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境界。江湖上传闻老独眼在五年前突破了宗师境,如果传闻是真的,何成局必须以最强的状态应战。
“三天。”何成局说,“三天之后,不管成不成,我都出关。”
何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密室设在总堂地下,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四面墙都用铁板加固过。何成局盘膝坐在石室中央,面前放着那块缀着十五根丝线的玉佩。他闭着眼睛,气机缓缓沉入丹田,又从丹田漫出来,渗入玉佩之中。十五根丝线齐齐发光——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唐晚晴的金色,林函的水蓝,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周穗儿的褐色,林青的翠绿,林落雪的月白,柳如烟的淡紫,唐玲的桃红,刘惠珍的墨绿,苏筱的深蓝,张颜的鹅黄,彭幼楚的暗绿。
十五种颜色,十五个女人。她们把自己大半辈子的修为注入这些丝线里,用《缠绵决》的方式渡给何成局。每一次何成局突破,都需要她们的共鸣。突破越大,需要的共鸣越深。大宗师八阶到九阶,需要六位内劲境道侣同时渡气。何成局选了六个人——沈小荷、秦舒云、唐晚晴、林函、苏筱、彭幼楚。这六个人的修为在十五房小妾里最高,气机也最稳。
六根丝线同时亮起。何成局感觉到六股气机从玉佩涌入掌心,沿着经脉一路往上,在丹田汇成一股暖流。暖流越来越热,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烧。他的经脉在灼烧中一寸一寸扩张,大宗师八阶的瓶颈在灼烧中一点一点松动。
三天三夜。何成局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在气机的高温中不断淬炼。第三天傍晚,石室里忽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沿着墙壁蔓延开来,整座总堂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何安在偏厅里感觉到这股震动,放下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他走到密室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何成局走出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身上的威压比三天前沉了整整一倍。大宗师九阶。
“爹——”
“走。”何成局打断他,大步往总堂外走去,“去看看镇海号。”
何康在镇海号上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在江面上巡逻,从白鹅潭到珠江口,来回跑了六趟。烂牙陈的水匪船队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东江口,三条快船,船头上架着土炮,船身吃水很浅——这是水匪船的特点,轻快灵活,在浅水里来去自如。何康远远用望远镜看到了烂牙陈的旗号——一面脏兮兮的黑旗,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牙齿。
“来了。”何康放下望远镜。
方月娘把子弹推上膛。丁海稳稳转舵。马三把第一枚炮弹填进了炮膛。
镇海号和烂牙陈的快船在珠江口对峙了整整一天。烂牙陈没有马上进攻——他看到了镇海号的火炮,六门炮对着江面,正面硬冲是找死。但他也没有退走,而是在珠江口外的浅水区徘徊,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在等。”何康说。
“等什么?”方月娘问。
“等天黑。等大雾。等我们松懈。”何康握紧了舵轮,“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不准合眼。”
天黑了。江面上起了薄雾,月亮被云遮住,能见度不到百步。何康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江面。方月娘守在他旁边,步枪架在船舷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子时刚过,一阵急促的旗语灯光从岸上的哨站闪过来。何慎的声音通过旗语一层一层传到镇海号上:匪船移动。方向正西。速度急增。预计两刻钟后进入西关水道。
“来了!”何康转身大喝,“炮位准备!”
马三把火把凑近引火孔,眼睛贴着瞄准器。黑暗中看不清船身,但烂牙陈的快船船头挂着风灯,那几点灯光在江雾中忽明忽暗,像鬼火。马三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灭了,他把烟头吐进江水里,眯起一只眼睛,手按在发射杆上。
“等。”何康说。
那几点灯光越来越近。何康能听到水匪船桨划水的声音了。哗啦。哗啦。哗啦。快船在江面上划出三道白线,像三条水蛇。
“等。”
水匪船进入了火炮的最佳射程。马三的手指在发射杆上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在等何康的口令。
“放!”
马三猛地按下发射杆。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第一发没有直接命中,但落在匪船前方不到三丈的水面上,炸起一根冲天的水柱。水柱落下来砸在匪船船头上,几个水匪被浇得浑身湿透。
烂牙陈的快船立刻开始蛇形机动。三条船分三个方向散开,一条正面突进,两条从左右包抄。烂牙陈本人站在正中间那条船的船头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一把大刀。他的牙齿确实烂了,月光下能看到他咧开的嘴里黑洞洞的一片,那形象比何甘捏的三头六臂面人还吓人。
“集中火力打中间!”何康下令。
马三调整角度,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这一发打中了,直接命中匪船船头,把烂牙陈手里的火把炸飞了出去。烂牙陈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但马上又爬了起来,大刀一挥,吼了一声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另外两条匪船立刻加快了速度。
“要接舷了!”丁海沉声说。
何康拔出腰间的短铳。方月娘端起步枪,瞄准了左侧匪船的舵手。她扣下扳机,枪声在江面上炸响,左侧匪船的舵手身子一歪,栽进了江里。但匪船没有停下来——马上有另一个水匪接过了舵轮。
就在两条匪船快要靠上镇海号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岸上掠了过来。
那身影极快。快到在水面上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水线,像一颗炮弹贴着江面飞过来。何康还没看清是谁,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右侧那条匪船被那道身影撞了个正着,船身剧烈倾斜,三个水匪直接被甩进了水里。那道身影落在匪船的船头上,身形一顿,何康终于看清了。何成局。
七十六岁的何成局站在匪船上,大宗师九阶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股气机如实质般碾压过去,船上的水匪被压得站不直腰。烂牙陈在对面船上看清来人的面孔,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在增江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大宗师九阶——他这辈子只在罗浮山上远远见过老独眼出手一次。那一次,老独眼一掌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面前这个老头的气机,比老独眼更强。
“烂牙陈。”何成局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三条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里是西关水域。联市商团的地界。”
烂牙陈咬了咬牙——他那口烂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然后挤出了一句:“何成局,你一个朝廷退下来的官,管什么江湖事?”
“你错了。”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一步踩在船舷上,船身纹丝不动,但一股无形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把船上的水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不官。我是西关的商人。商人守的是自己家铺子。你要抢,我就拦。”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江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烂牙陈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收了刀。他把大刀往甲板上一插,抬头看着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距离太远,何康和方月娘都没听清。但何成局听清了。
“老独眼在后面。”
何成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是来抢西关的。”烂牙陈又低声补了一句,“他是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烂牙陈一挥手,三条匪船同时调头,往后撤了。何成局没有追击。他看着匪船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他转过身,掠回镇海号上。
“爹,他说什么了?”何康问。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匪船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烂牙陈这个人,虽然是土匪,但在增江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一个名声——他不撒谎。如果老独眼真的在罗浮山上待不住了,如果老独眼真的是来找他的——那这件事就不是抢劫。
是寻仇。
他转身走下船舱。船舱里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珠江口的海图,旁边点着一盏油灯。何成局在海图前坐了很久。何康和方月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何成局才开口,声音很沉:“老独眼跟我有旧怨。那是在九龙的事,当年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被我打瞎的。”他顿了一下,“他放话说这辈子不进广州城,但他没有说这辈子不找我报仇。如果烂牙陈说的是真的,那这次来的就不是几百土匪。是整个罗浮山。”
何康的呼吸微微一顿。整个罗浮山。老独眼盘踞罗浮山十几年,手底下少说有两三百悍匪。如果再加上烂牙陈的水匪和其他跟着趁火打劫的小股土匪,总人数可能超过五百。五百土匪扑向西关,就算何成局是大宗师九阶,也不可能一个人拦住所有人。
“爹,”何康说,“那怎么办?”
何成局站起来。他拍了拍何康的肩膀。“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守好你的江面,何慎守好他的哨站,何安调度好人手。老独眼——”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淡,“我来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