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归隐 (第2/2页)
风云雷闪四兄妹站在最后面。风暴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这个人,平时话最多,到这种时候反而说不出。最后他抬起右手,握拳,捶了一下胸口。那是他们山里的礼节——拳头捶心,意思是“你在我心里“。
云彩站在风暴后面,眼睛红了。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到肖琪面前,塞到他手里——是一双手套,粗布的,里面缝了一层棉。
“冬天冷。“她说,就三个字。然后退回去了,用袖子擦眼睛。
雷子和闪电一起上前,一起抱拳,一起退后。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肖琪看着他们。这四个人跟了他三年。三年里冲锋、守夜、突围、抬担架——没有一个是他的兵,但每一个都把命交给了他。风暴的右臂上有一道疤,是替他挡的箭。云彩的左脚有点跛,是突围时候摔的。雷子不说话,但他每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闪电最安静,但她杀的人比风暴多。
“回去吧。“肖琪说,“回山里。打猎。过太平日子。“
风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肖琪一眼。肖琪朝他点了一下头。风暴转身走了。云彩跟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被风暴拉着走了。雷子和闪电最后走,走之前又抱了一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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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口只剩三个人了。
肖琪、李雨田、还有一匹马。
李雨田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的,一匹是肖琪的。但肖琪没有上马。
“我走走。“他说。
“走到哪?“
“不知道。先走走。“
李雨田把肖琪那匹马的缰绳递过去。肖琪没接。
“马你留着。“肖琪说,“那是匹好马。我骑不上。“
“你——“
“我走路去。“
李雨田看着他。肖琪站在那里,背上背着包袱,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瘦了——养伤养的,脸上的肉还没长回来。但站得很直。
“李雨田。“肖琪叫他的名字。
“嗯。“
“七年了。“
李雨田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从河沟里到现在,七年。“肖琪说,“你捞我上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水凉'。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天水是凉的。“肖琪说,“但你不凉。你跳下来了。“
李雨田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营门外面。营门外面是路,路边是草,草后面是山。
“你说过我不是一个人。“肖琪说,“我记着。“
“那你——“
“我不是一个人。“肖琪说,“我心里装着人。“
他伸手,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布袋在里衣里面,玉牌、发带、信纸,贴着那道疤。
李雨田转过脸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抓住了肖琪的胳膊,抓得很紧,像七年前在河沟里抓他一样。
“你要是过不下去了——“李雨田的声音哑了,“你来找我。“
“好。“
“你要是想喝酒了——“
“好。“
“你要是——“李雨田松了手。他的手指在肖琪的胳膊上留了五个红印子。“你要是想回来,随时。“
肖琪看着他。七年了。这个人在他身边站了七年——从河沟里捞他起来的那天起,到现在。七年里他们吵过架、喝过酒、并肩打过仗、背对背守过夜。李雨田替他挡过刀,他替李雨田挡过箭。李雨田在刘季面前替他扛过罪,他在军法处面前替李雨田说过话。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
“保重。“肖琪说。
李雨田点了一下头。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抬起来,在肖琪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的一下。拍完就转身了,没有再回头。
肖琪看着他的背影。李雨田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他这个人,骑马永远比走路快。上了马,他没有立刻走,坐在马上背对着肖琪,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往北走了。马蹄声从近到远,从远到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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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营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最后看一眼。
他转过身,看营地。帐篷还在,炊烟升着,有人在远处说话。伤兵营的帐篷换过了——旧的被火烧了,新的比旧的白。灶房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把目光往东移——缓坡,槐树。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槐树后面那块石头看不见——被树挡住了。但他知道石头在那。石头上现在空了。发带在他胸口,贴着那道疤。他不去想那块石头。
他把目光往南移——那是楚河的方向。看不见河,太远了。但他知道河在那。
他和南宫燕在那条河边初遇。那天他在河边洗刀,刀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追兵的。她坐在下游的石头上,脚伸进水里,回过头来看他。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害怕,说了一句:“你的刀上有血。“他说:“嗯。“她说:“洗洗吧。“然后她就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他才知道,她每天来河边是为了采药——她是大夫。
他对林灵说过“遇见你了“——也是在那条河边。冬天,月亮很圆。他站在帐外,林灵也在。他握了她的手。那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也是最后一次。第二天大雾,她就走了。
柳月在那条河边默默守了他一年多——端碗、换药、说“我不走“。她没有在河边说过什么——她在河边做事。洗衣、打水、洗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出声,像河水一样,一直在流,但你听不见。
三个女人。一条河。
南宫燕走了,留了玉牌——“各行其道“。林灵走了,留了纸条——“不得不回去“。柳月走了,留了发带——“能陪他这么久,已经够了“。
三样东西,现在都在他胸口。一个布袋,装着三段人生。
他都要放下了。
他转过身,面朝前。前面是路,路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远处有山,山后面是天。
他迈开步子。第一步的时候,胸口的疤扯了一下,疼。第二步就不疼了。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步子越来越稳。
路很长。从营门口到路口,走了半盏茶。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了——仗打完了,没人割草了。草里有虫子叫,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麦田在路的那一边,麦穗垂着头,沉甸甸的,快熟了。
他没有回头。
他想过要不要回头——想了一下,没有回。不是因为决绝,是因为他知道,回了头就不好走了。有些人走了就走了,有些事放下了就放下了。回头看见的,是他放不下的。不看,就过去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路口有三条岔路——往北是李雨田走的,往南是洛阳方向,往西是山。他往西。
往西的路窄,两边是树。树荫把路盖住了,凉快。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子。他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的,步子不快。
胸口的布袋随着步子晃。玉牌、发带、信纸、纸条——四样东西,贴着那道疤。疤不疼了。布袋也不晃了——他走稳了。
前面有山。山不高,青色的,顶上有云。云很慢,往南飘。他看着云,走了一会儿。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左边,又挪到了前面。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水囊是池锦英给的,挂在腰上。水是凉的,有点甜。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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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李雨田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路口的时候,肖琪拐了个弯——往西,往山里。背影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李雨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营门口的旗子吹得猎猎响。他看着那面旗——上面写着“汉“字。新的旗,新的朝代。新的天下。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