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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一家子蠢货!

第一百四十章 一家子蠢货! (第2/2页)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从祠堂内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後向列祖列宗行辞行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饶是辛缜年轻力壮,也觉得腰背有些发酸。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更是累得够呛,有几个是被下人搀着才勉强完成了最後的仪程。
  
  祭祖结束之後,已是正午时分。
  
  崔氏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摆开了流水席,阖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好在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并不难熬。
  
  族人们按辈分长幼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崔氏毕竟是几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摆桌子就摆了四五十张,从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为壮观。
  
  辛缜被安排在主席上,与母亲、外祖、几位族老以及大舅崔应同桌。
  
  席间倒没再提什麽让他不快的事,崔应也只是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劝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态。
  
  但辛缜敏锐地注意到,崔应的眼神偶尔与他相遇时,总是飞快地移开自光,嘴角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色。
  
  这副神态让辛缜心下愈发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透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饭後席散,族人们陆续散去。
  
  辛缜心中盘算着,这一趟应该也差不多了,饭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该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天已经是过午,按路程算来,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发,紧赶慢赶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总算没有耽误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厢房继续温书,将昨夜未读完的那几篇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辛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头看了那小厮一眼,小厮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麽异常来。
  
  「要事?」
  
  辛缜淡淡道,「我一个外姓人,有什麽事需要跟我商议的?」
  
  小厮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边,太公说请您务必过去。」
  
  这句话让辛缜心中警钟陡然敲响,当当当敲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紧。
  
  母亲也在?
  
  听起来,这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叙话,而是专门摆好了阵势等着他过去。
  
  一个外姓人,有什麽事是需要跟崔氏的太公和大爷商议的?
  
  商议倒也罢了,为什麽还要把母亲也拉上?
  
  这分明是要三方对面,把什麽事情摊开来说清楚的意思。
  
  辛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道:「带路。」
  
  他跟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旁边的一座小厅。
  
  这间小厅名叫清晖堂,是崔太公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的地方,比退思斋要大一些,正中摆着一张长条紫檀木桌案,墙上悬着「敦宗睦族」四字匾额。
  
  辛缜踏入清晖堂时,自光首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妃坐在客座上,面色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不相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方才哭过,面上的脂粉也有些不匀。
  
  不过她的神情并不显得软弱,恰恰相反,她下颌微擡,嘴角紧抿,目光中带着一股辛缜极为熟悉的倔强之色。
  
  辛缜心下顿时一紧,继而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母亲是什麽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能让她露出这副神情,说明崔氏这边定然提了什麽极为过分的要求。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意强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暗道:今日倒是要看看崔氏要唱什麽戏!
  
  老太公崔延寿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见辛缜进来了,满面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还亲自执壶给他倒了杯茶,那副慈祥和葛的模样,简直比亲祖父还要亲切几分。
  
  辛缜坐下後,捧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屋中沉默了片刻,老太公轻咳了一声,将自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崔应,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口说话。
  
  崔应早已蓄势待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织金团花袍子,满面红光,嘴角挂着一抹遮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走到辛缜面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了口。
  
  「缜儿啊,」崔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亲近与关切,「大舅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你的事情。
  
  你父亲辛宁————」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早早故去了,你那陈留辛氏本就是个小族,传到如今,陈留府那边只剩你一根独苗。
  
  身後的宗族是靠不上什麽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等於是身後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现在虽说有个一官半职,在汴京也站稳了脚跟,可大舅在官场边上也看了几十年了,深知这官场上的门道。
  
  没有族人帮衬,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是镜花水月,经不起风吹雨打。
  
  今天圣眷还在,你顺风顺水,可若是哪一天圣眷不在呢,若是有人在朝中参你一本呢,到那时候,谁来替你说话,谁来替你奔走?」
  
  辛缜端着茶盏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崔应见他没什麽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愈发滔滔不绝,道:「所以啊,这些天大舅跟你娘好生商量了一番————」
  
  他说着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老太公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极有分量,王妃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咙一般,嘴巴又闭上了,只是眼中那股倔强之色又浓了几分。
  
  辛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让人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动。
  
  崔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兀自得意洋洋地说道:「————大舅便与几位族老商议了一番。
  
  我延津崔氏海纳百川,不择细流」,向来不吝於提携後进、广纳贤才。
  
  几位族老都是一口答应了,要将你纳入崔氏,入崔氏族谱。
  
  如此一来,你以後也有大宗族可以依靠了,在这官场上走起来,底气便足了许多。
  
  缜儿,你觉得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面带微笑地看着辛,等着辛缜露出惊喜感激的表情。
  
  屋中安静了那麽一两息。
  
  辛缜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大舅的意思是————」辛缜擡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崔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辛缜以後要姓崔?」
  
  崔应似乎没有听出辛缜语气中那一丝危险的味道,反而笑着连连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正是此意。
  
  缜儿你该知道的,我延津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正脉分支,远的不说,我崔氏历代出了三位翰林、五位进士、十多个举人,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在各地为官。
  
  你改姓崔不算是辱没了你,恰恰相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你想想看,你在官场上混,有了咱们崔氏的名头,有了崔氏的人脉帮衬,这条路可就好走多喽。」
  
  辛缜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外祖父。
  
  老太太公崔延寿端坐不动,手捋银白长须,面上神情淡然,微微颔首,显然对儿子这番话深以为然。
  
  辛缜忽然笑了。
  
  这一笑来得毫无徵兆,让崔应不由得愣了愣。
  
  辛缜笑过之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掷地有声:「外祖,大舅我辛缜虽然自幼失怙,老辛家人丁也确然单薄,但辛氏就是辛氏。
  
  我父亲姓辛,我祖父姓辛,我曾祖也姓辛,我老辛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没出过背弃祖宗、改换门庭的子孙。
  
  我敬重崔氏是千年世家,但改姓之事,不必再提了,若没有其他事情,外孙就先回去温书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乾脆,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说完後向老太公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崔应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辛缜竟会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
  
  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辛缜的去路,提高了嗓门道:「你站住!镇儿,你这是什麽话?我们堂堂崔氏,清河崔氏的嫡脉,愿意让你一个小辈借势,愿意将你纳入族谱,这是多大的恩典?你有什麽不满意的?」
  
  辛缜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崔应那张既恼怒又不解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可笑到了极点。
  
  恩典?把夺人姓氏、断人宗祠叫做恩典?这群崔家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天潢贵胄,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跪着求着入他崔氏的族谱吗?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种人纠缠下去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崔应还听不懂,那就是蠢到家了。
  
  不过,以崔应这两日的表现来看,他恐怕确实就是蠢到家了。
  
  「大舅,」辛缜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辛缜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们崔氏虽好,但我辛缜也不想背弃我辛氏的祖宗,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此事————
  
  莫要再提!」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之决绝,连一直沉默端坐的王妃都忍不住擡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辛缜说完,转身便走,连拱手礼都懒得再行了。
  
  走到门口时,身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好了,缜儿,站住吧。」
  
  说话的正是太公崔延寿。
  
  辛缜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屋内众人,等着听这位太公还有什麽话要说。
  
  崔延寿的声音听不出什麽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任性晚辈的纵容和慈祥,笑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原是我们的一番好意,想让你们孤儿寡母有个依靠。
  
  你既然觉得不好,那此事以後谁也不要再提了。」
  
  辛缜这才回过头来,目光与崔延寿对视片刻。
  
  老太公面上笑容可掏,神态慈祥温和,仿佛方才强要人改姓、厉声质问的不是他几子一般。
  
  辛缜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挂起了笑容,拱手道:「外公这样就挺好,多谢外公体谅「」
  
  。
  
  崔延寿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转头看向崔应道:「应儿。」
  
  崔应正兀自咬牙切齿,被父亲一唤,忙躬身道:「儿子在。」
  
  「族中那些出色的子弟,你仔细拟个名单出来,回头给缜儿拿过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辛缜的笑容在脸上微微一滞。
  
  崔延寿继续道:「儿如今在汴京身兼多职,事务繁忙,身边定然缺人手的,外头的人用着怎麽能放心,还得是自己人。」
  
  他转向辛缜,笑容可掬,「是不是这个理?」
  
  崔应眼睛一亮,方才的恼怒顿时一扫而空,忙躬身道:「是,是,儿子这就去办。」
  
  崔延寿这才又笑着看向辛缜,语气愈发和蔼,像是在跟最疼爱的孙儿说贴心话一般:「缜儿啊,我跟你母亲仔细打听过了。
  
  你现在不仅是枢密副都承旨,兼着三司度支判官,还兼着店宅务、都商税务、提举河堤岸等好几个勾当公事。
  
  这些衙门都是要紧地方,哪一个不是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人两只手,哪里忙得过来。
  
  外公替你想着这些事,心里都替你着急。」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轻轻点着茶案:「咱们崔家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有不少人已经在省试过了的,还有几个在地方上任过一两任的亲民官,官场上的规矩门清,历练都是有的。
  
  你把他们安排进煤厂、菜洞子————若是可能的话,也安排进三司、枢密院里头帮着做些杂事,替你分担一二。
  
  当然啦,那些衙门门槛高,一时半会不好进的话,你帮着安排到开封府下面的县尉、
  
  主簿这些位置上,也是极好的。
  
  都是自家人,用起来放心。」
  
  老太公说这番话的时候,声调不疾不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弯成了慈祥的弧度,连眼神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真的是在为外孙弹精竭虑地谋划一般。
  
  辛缜站在厅中央,静静听完这番话,心中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了地,原来如此。
  
  从菜洞子到改姓,从改姓到安排族中子弟入仕,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总算是彻底看清了。
  
  这位老太公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那一个,把崔应当作马前卒扔出来试探,被拒绝了也不恼怒,反倒顺水推舟将改姓之事轻轻揭过,然後看似干分通情达理地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你不肯改姓,那就算了。
  
  你不肯把菜洞子技术交出来,那也算了。
  
  但你总不能让崔氏白白放你走吧?
  
  你不姓崔,崔氏却愿意「帮衬」你,帮衬的代价,就是把你手里掌握的官位、资源、
  
  人脉,都拿出来给崔氏子弟用。
  
  偏偏这话说得又极漂亮,处处打着为你好、替你分忧的旗号,让辛缜连拒绝都找不到着力点。
  
  辛缜若说不,就是辜负了外祖的一番好意。
  
  辛缜若答应了第一个,就必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他的所有资源都被崔氏蚕食乾净。
  
  辛缜听完,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冷如冰霜。
  
  他向外祖父行了一礼,语气十分恭顺地说道:「外公这般体恤外孙,外孙感激不尽。
  
  只不知族中要安排多少人进各处衙门?若是人数太多,外孙一时间————」
  
  崔延寿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此事慢慢来,你先看看名单再说。」
  
  辛缜点头应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出了清晖堂。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身後传来崔应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父亲高明!他既然收了名单,这第一步就算是走出去了————」
  
  「崔应!「只是母亲的怒吼声。
  
  辛缜脚步不停,快步走过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将身後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彻底甩在了脑後。
  
  真是一家蠢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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