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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林中

第六十章 林中 (第2/2页)

他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苏尘的第二刀已经来了。
  
  不换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疤脸人的喉咙。疤脸人本能地往后仰头,刀锋从他下巴前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掠过——他躲过了喉管,但躲得狼狈至极,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一棵树干。
  
  年轻的那个在这时从侧面扑了上来。
  
  刀光从苏尘的右肋方向斜切过来,角度阴险,是奔着腰腹去的。这一刀如果切中了,刀锋就会从肋骨的缝隙之间穿进去,直接捅穿脏器。
  
  苏尘没有回头。
  
  他往左前方迈了一步,步伐不大,但时机精准。那一刀贴着他的后腰衣料划过,划破了布料,但没有碰到皮肉。同时苏尘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手肘向后一撞——不重,但位置正好顶在年轻的那个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年轻的那个被这一肘顶得气息一岔,整条经脉的运行凝滞了一瞬。他的刀还在手里,但那股劲已经泄了。
  
  这一个凝滞就足够了。
  
  苏尘转身,不换的刀锋从身前扫过。
  
  不是横切,是回旋劈。苏尘以左脚为轴,整个身体转了半圈,不换借着这个转身的惯性和腰力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弧线的终点落在年轻的那个的脖子上——刀锋切入的角度极为精准,从侧面切进颈动脉和气管之间的缝隙,没有任何停顿,没有卡在骨头上,干净利落地穿了过去。
  
  年轻的那个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目光凝固了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涌上恐惧或痛苦。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倒,扑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落叶被他的身体压出一个沉闷的响声。血从他的脖子下面洇开,渗进枯叶之间的缝隙里,在月光下看起来是一片暗色的、缓缓扩大的阴影。
  
  疤脸人的刀又递了过来。
  
  他换了左手握刀。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刀势明显偏慢偏飘,但从他咬牙的力度和眼睛里的神色来看,这一刀他是拼了命的。刀刃在空中走了一个弧线,不带任何试探,直奔苏尘的心脏位置。他这一刀已经放弃了防守——他知道自己右手废了,左右手一起上也挡不住几刀,不如拼一下,用命换一个机会。
  
  但苏尘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苏尘没有架这一刀。
  
  他侧身让过刀锋,不换从下往上一挑,刀尖顺着疤脸人握刀的左手小臂内侧一路往上切——从手腕切到肘弯,再从肘弯切到腋下。疤脸人的整条左臂从内侧被整个豁开,皮肉翻开,露出发白带红的筋膜和肌腱。鲜血溅了出来,洒在落叶上,急雨般的啪嗒声。
  
  疤脸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刀从他手里滑落了,插进了脚边的落叶层里,刀柄朝天,微微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下。他的小腿在抖,但他没有倒。他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都在往下滴血,但他没有倒。
  
  他看着苏尘,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恐惧,是一种发现某件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时的困惑。
  
  “你……”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带着血沫的咕噜声,“你怎么可能——你的刀法——”
  
  苏尘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不换向前送出,刀尖从疤脸人的左胸肋骨的缝隙之间穿入,斜向上走,刺穿了心脏。疤脸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间,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已经散了——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一个被他亲手押去血殷宗当死囚的少年,为什么半个月后变成了一个能两刀杀他的人。
  
  从苏尘拔刀到现在,加起来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铁兴蹲在那棵树后面,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年轻的那个倒在落叶上,看着疤脸人靠着树干滑下去。他看着苏尘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刀刃上有血在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枯叶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在血殷宗的牢里待了两个月,什么惨状都见过。但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着苏尘杀人。不是侥幸,不是偷袭,是面对面、实打实地把两个修为不低的人杀了。而且从拔刀到结束,前后不到半炷香。
  
  “你……”铁兴张了张嘴,只说出这一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尘没有停。
  
  他的目光在杀完两人之后已经转向了右侧的战场。他的身体没有停顿——脚尖在落叶层上一碾,整个人的重心已经朝那个方向移了过去。不换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迹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
  
  他往陆辞那边靠了过去。
  
  陆辞正在缠斗。
  
  他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扇骨是乌木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不是拿扇子来扇风的——他是拿扇子来当武器的。合拢的折扇在他手里时开时合,开的时候用来挡格和扰敌视线,合的时候点、刺、劈、挑,走得全是短兵器的路子。
  
  苏明川的修为大约在铸基境,拳脚凌厉,掌风带劲,每一掌都带着一股沉实的力道。陆辞用折扇接了他一掌——扇骨发出一声闷响,整把扇子被震得往后弹了一寸,但他手腕一抖,顺势把那股力道卸到了一边,扇面啪的一声打开,扫向苏明川的面门。他脚下同时撤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陆辞的打法不追求一击毙命,他的节奏是缠,是靠步法和手法的变化来消耗对手。
  
  苏明川侧头避开,同时一掌切向陆辞的腰侧。
  
  陆辞没有硬接,撤步后退,扇子在手中一转,啪地合上,反手一刺,直奔苏明川的咽喉。
  
  苏明川只得收掌格挡。
  
  两人交手了几个来回,打得有来有回。但真正让陆辞腾不出手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拔出腰间的窄刀,出刀极快,每一刀都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线——不花哨,不浪费任何动作。她的修为不算高,大约在开脉境上下,但她的刀法极其干净,配合上苏明川大开大合的掌法,一快一慢、一刚一柔,配合得十分默契。陆辞接苏明川一掌的间隙里,那个女人的刀就从侧面切进来,逼得他必须在同一瞬间做出两次判断——躲掌、架刀,少一个都见血。
  
  陆辞的扇子架住那个女人的一刀,同时侧身让开苏明川的另一掌,人被夹在两人之间,步伐一直在小幅度的腾挪中维持着平衡。
  
  那个女人的刀从下方撩起,直奔陆辞的小腹。陆辞折扇往下一压,扇骨卡住刀锋,借力往侧边一带,把刀锋带偏了方向。但苏明川的掌风立刻补了上来——一掌拍向陆辞的肩头,力道沉重。
  
  就在这时,苏尘到了。
  
  不换从侧面切进来,刀锋截在苏明川的掌势路线上。苏明川如果继续往前推这一掌,整条小臂就会被刀锋切开。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掌后撤,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那个女人的刀也在同一时间收了回去。她的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落在了苏明川身后一步的位置。
  
  陆辞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苏尘沾血的刀刃,又看了一眼苏尘身后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个黑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这也太快了。”他说,“我这边还没打完呢。”
  
  苏尘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开口:“你擅长用剑的。一把扇子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我善用剑?”陆辞问。
  
  “天阙剑派,不擅长用剑,难道擅长用刀吗?”苏尘说。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他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回对面的苏明川和那个女人身上。
  
  苏明川的目光在苏尘和陆辞之间扫了一圈。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正在快速评估眼前的局势。他的目光在苏尘手中的刀上停了一下,在刀身上未干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向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会来了。
  
  疤脸和年轻的那个已经躺在落叶里了,气息全无。
  
  苏明川的目光快速地闪烁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个女人——她还站着,手里的残骨横在身前,呼吸平稳,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苏明川做了一件让苏尘意外的事。
  
  他忽然转身,左手一把扣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右手从她手中夺过残骨,横在了她的脖子前面。
  
  刀刃贴着那个女人的喉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那个女人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间,然后就不再动了。她任由苏明川把残骨架在她脖子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苏尘皱了一下眉头。
  
  “你干什么?”他说。
  
  苏明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他的手很稳,握着残骨的那只手的指节发白,但刀刃没有一丝颤抖。
  
  “你挟持自己人?”苏尘说,声音里带着疑惑。
  
  苏明川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的目光落在苏尘身后的某片黑暗中,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退路。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扯下了那个女人的面罩。
  
  面罩掉落的那一刻,月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苏尘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远山眉,杏眼,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张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透明感。不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是苏棠。
  
  苏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住了。他的目光定在那张脸上,手握着不换,但他没有动。
  
  “棠儿?”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迟疑,“你……你怎么会在这?”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和苏棠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苏尘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对。不是苏棠。苏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苏棠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那种属于妹妹的亲近和依赖。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苏尘说,声音稳了一些,“你不是苏棠。”
  
  他转向苏明川:“她是谁?”
  
  苏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树影边缘,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像是一层面具。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然后才开口:
  
  “想知道?自己找去。”
  
  他的右手松开残骨——残骨落在落叶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同时伸手掐住了那个女人的下颚,迫使她张开了嘴,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颗绿豆大的药丸,塞进了她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那个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苏明川随即在她的背上一推——那女人整个人朝苏尘的方向跌了过来。
  
  苏尘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跌进他怀里,身体已经开始发烫。她的眼睛睁着,眼神有些涣散,嘴唇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正常的浅色变成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快速扩散。
  
  苏尘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张和苏棠一模一样的脸就在他怀里,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而微弱。
  
  铁兴从树后快步走了出来,蹲在苏尘旁边,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苏尘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那人给她吃了什么?”
  
  苏尘没有回答。他扶着那个女人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探了一下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苏明川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在几息之内就彻底消失了。
  
  陆辞没有追。他走过来,蹲在苏尘旁边,伸手按住那个女人的手腕,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眉头在一息之内就皱了起来。
  
  铁兴蹲在另一边,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她?”
  
  苏尘没有回答。
  
  陆辞的手指搭在那个女人的脉搏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这是……春毒?”
  
  “什么是春毒?”铁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
  
  “春毒,顾名思义……”陆辞说,手指仍然搭在那个女人的脉搏上,“春药总知道吧?和那差不多,只不过这是一种毒。”
  
  “毒?”铁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那不就是说——”
  
  “嗯。”陆辞说,他的手指离开了那个女人的脉搏,在袖口上擦了擦,“这毒药服下后,若不在毒发前想办法解毒,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铁兴的脸色白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上的潮红已经比刚才更重了,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嘴唇的颜色也从浅红变成了近乎发紫的深色。她的呼吸越来越快,眉头紧皱。
  
  苏尘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脸上抬起来,看着陆辞。
  
  “如何解?”他说。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两种方法。一种,服用解药————但解药的配方会因为毒的成分改变。”
  
  他顿了顿。看了看女人。
  
  “另一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尘没有说话,看着他。
  
  陆辞往后微微退了一步,手里的折扇啪地打开,挡在身前,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
  
  “别看我,我可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行此趁人之危之事。”
  
  苏尘的目光转向铁兴。
  
  铁兴立刻往后连退了两步,两只手在身前连连摆动,脸上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拒绝表情:“也别看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尘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片刻。
  
  “你俩……”
  
  陆辞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看苏尘,忽然问了一句:“这人刚才不是要取你性命吗?为何救她?”
  
  苏尘没有犹豫:“我自有道理。”
  
  陆辞没有再追问。
  
  陆辞收起折扇,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翠微林南边的方向,说:“这附近,翠微林边上有一处灵修休息的屋子。平时给清早来晨练的灵修歇脚用的,夜里没有人。屋里应该有几张席子,凑合能用。”
  
  “灵修的屋子?”铁兴皱了一下眉头,“能进吗?”
  
  “又没人守着。”陆辞说,“门平时不锁,谁都能进。”他顿了顿,“而且这会儿——谁还在乎那些规矩。救人要紧。”
  
  苏尘把他那把“不换”收回了刀鞘,弯腰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那个女人的身体软绵无力,头垂在他的肩上,呼吸短促而滚烫。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又像是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苏尘没有去听她在说什么。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揽住她的腰,让她靠稳了。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了落在落叶层上的那把黑鞘窄刀——残骨。他弯腰捡起来,挂在了自己身上。
  
  “带路。”苏尘说。
  
  陆辞点了点头,转身朝翠微林的南边走去。
  
  铁兴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片越来越远的战场。那两具黑影还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被夜色和落叶逐渐吞没。林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脚下枯叶被碾碎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刚才那人,”铁兴快步跟上陆辞,压低声音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杀苏尘?”
  
  “我怎么知道。”陆辞没有回头。
  
  “你不是跟他打过一轮嘛,没发现什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陆辞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肩头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脸色已经红得发烫了,呼吸越来越短促,“先解决眼前的事。”
  
  铁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陆辞说得对。他看了一眼苏尘的背影——苏尘背着那个女人,步伐平稳,呼吸不乱,但铁兴能感觉到苏尘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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