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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妖域清明

第七十五章 妖域清明 (第2/2页)

叶青云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目光掠过墟市篷顶,重新落回废墟深处。姜梧那片梧桐叶在道种里极缓极稳地旋转,把地底搏动的节奏一丝不差地传进他的掌纹。他仿佛能看见那些沉默的饥饿在黑暗中沉了数千年,一层一层地叠压在地底,被雨水浸润,被树根缠绕,无人祭奠也无人遗忘——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晨雾从盆地底部开始消散。墟市的轮廓在光中越来越清晰,他们终于看清了整座墟市的模样。它远比从山脊上俯瞰时更大、更密集、更有秩序。帐篷和木棚虽然简陋,但排列并非完全杂乱——有几条主要的通道从废墟脚下向河床方向延伸,通道两侧是挤挤挨挨的铺面。有的铺子用几根竹竿撑起一块补了又补的油布,布下摆着极粗糙的陶器;有的铺子干脆就是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堆满了用兽皮裹着的货物;还有的铺子连板车都没有,只是一块铺在泥地上的麻布,布上摆着几块幽萤石和几只粗陶碗。墟市里的居民陆续从棚屋里钻出来,在晨光中开始一天的营生。有人蹲在路边用石块垒起极简陋的灶,有人扛着扁担挑着水桶从河边走回来,水桶在扁担两端极有节奏地晃动着洒出一小串水珠。几个妖童赤着脚在泥地上追逐嬉闹,脚底踩在积水坑里溅起极高的泥点,笑声在晨光中极清脆极响亮地回荡。
  
  洛璃忽然轻声开口:“其实从去年秋天,我就开始准备了。”叶青云侧过头看她。她没有回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蚕丝袖口轻轻裹住的那一小截皮肤。“去年秋天你在断面种下第四片叶子,姜梧从树心里走出来。祖母在夹层里接够了水,幽冥域的天从深黑变成了灰蓝。我站在界河渡口的栈桥上等你回来,等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时候我就在想——你在苍云城收了四季的温度,我在幽冥域等了几千年。等是等到了,但等来的东西如果只是握在手里,它就会慢慢变凉。”她把琉璃珠从行囊里取出来,珠子里那片银色花瓣在晨光中轻轻旋转。“所以今年立春之后,我跟父王说了,我要跟你走。鬼族公主在苍云城养了一年蚕,学会了怎么等。现在我要学的是等之外的东西。”
  
  叶青云看着她眉心的魂印。那枚圆满的朱红色印记在晨光中微微跳动着。“等之外的东西是什么?”
  
  “往前走。”洛璃把琉璃珠握在掌心里,“之前我一直在等——等祖母从塔里走出来,等父王不用再为魂印残缺而夜不能寐,等你从苍云城回来,等幽冥域的天亮。但其实有些事不是等来的,是走到的。你从苍云城走到幽冥域,从忘川河底走到断面,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把渴带回了上游。我一个人等在那里,能等来你,但等不来你走过的路。”她松开手,琉璃珠在掌心里发着极淡极柔的光。“这次我想走。想看看界河的水流到妖域之后是什么颜色,想在立夏之前和你一起翻过苍梧山,想看你找到的那棵梧桐树长在废墟底下是什么姿态。”
  
  黑猫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洛璃脚边,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她膝盖上——是一小片刚从矮墙石缝里长出来的清明苔藓,极小极嫩,覆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绒毛,和苍云城立春后青砖缝隙里冒出的第一丛苔藓几乎一模一样。它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告诉她:忘川上那个蹲在船舷上看水看了十二年的猫,也选择了走——不是蹲在原地等。走和等,它都试过。走更好。
  
  老山猫在午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极老的山羊妖。老山羊毛发全白了,左角断了一大截,断口处用铜皮裹着,铜皮上的铆钉锈成了深绿色。他拄着一根极粗极弯的藤杖,走路时左后腿明显有些跛,但眼睛极亮——那种亮不是年轻时的锐利,而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突然见到光时被刺痛又舍不得闭眼的那种亮。
  
  “这是老角。”老山猫蹲在矮墙下,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我以前的副官。白素衣被囚禁那年我们一起逃出城外,我带了一队人往北走,他带了一队人留守墟市。后来我的队伍在山里遇了伏击,全军覆没,我躲进废矿坑里才活下来。我以为他也死了——他在墟市里潜伏了几千年,一直在暗中照看旧部的遗孤。”
  
  老角拄着藤杖站在矮墙前,羊眼极慢极仔细地打量着叶青云和洛璃——从头发看到靴面,从手指看到腰间别着的刻刀。他的目光在叶青云右手掌心那个心字印子上停了一下,又在洛璃眉心肌印上停了一下,然后极缓极深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就是来找梧桐树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羊皮纸被揉皱了又展开。
  
  叶青云站起身。“你怎么知道?”
  
  “墟市里的人都知道。”老角拄着藤杖在矮墙边坐下来,左后腿直直地伸着,膝盖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几千年前妖帝城陷落之后,城里死了好多人。尸体没人收,埋在废墟底下。过了很多年,有人偶然在废墟深处发现了一个极深的地穴入口,据说那里面是当年的万人坑——白家旧部最后的埋骨地。下去探过的人都说那底下有一棵树,但没有一个人能靠近。所有靠近的人走到一半就折返回来了,说再往前走渴得受不了——不是口渴,是心里渴。”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洛璃问。
  
  “不好说。”老角摇了摇头。他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旧葫芦递给叶青云,里面装着苍梧山深处才有的野茶煮成的极苦极浓的茶汤。“有人说是数百年前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有人说是更早。总之它就在那里,在地穴极深极暗的角落里扎着根,渴了几千年。每年清明这天墟市里的人会在废墟上放纸鸢撒纸钱,纸鸢飞到废墟上空就自己往下坠——不是风停了,是那棵树太渴了,它把纸鸢里寄托的所有思念都吸了下去,纸鸢找不到上升的风,就落下来了。”他指了指墟市上空。叶青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只极简陋的纸鸢正从墟市各个角落升起来——纸鸢是用废纸糊的,骨架是极细的竹篾,尾巴上拖着几条破布条。纸鸢们歪歪扭扭地飞过墟市上空,飞过废墟边缘,然后突然开始下坠——不是急坠,是极慢极飘忽地往下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着往废墟深处拉。纸鸢落在废墟上,落进那些青玉石断柱之间,被藤蔓缠住,被积水浸透。紧接着纸钱也从墟市各个角落撒了出来——不是烧成灰的纸钱灰烬,而是整张整张的黄纸,被人从棚檐下奋力抛向废墟上空,在晨风中极缓慢极安静地飘落。
  
  “清明这天它吸得最凶。”老角望着那些坠落的纸鸢和飘散的纸钱,羊眼里映着满天黄纸,“平时它只是在底下自己渴着,渴它的。但清明这天不一样——这天活人祭死人,死人的执念被祭品唤醒,整片废墟底下的渴都翻涌上来。树吸着这些渴,吸得极饱极满。每年清明过后,废墟上的藤蔓都会比清明前更绿一层——那是树吸饱了渴之后吐出来的余泽。它在替死人活着。”他把藤杖搁在膝盖上,转向叶青云,“你们要下去看,最好就是今天。只有清明这天,地穴的入口会自己打开——不是开门,是渴太重了,封住洞口的石板被树根的吸力吸得松动了。这时候能进去。过了清明鬼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青云把右掌贴在地面上,心字印子触到泥土深处那股搏动——比清晨时更强烈更急促更渴。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旋转的速度也在加快,姜梧隔着千山万水的注视正催促他动身:那棵树在清明节吸入的所有思念和祭奠都化成了它继续等下去的养分,但它真正等的不是这些——它在等人。等了几千年。
  
  老山猫站起身,抖掉毛发上沾着的雾气。“我带你们去。地穴入口在城废墟西边,从前是白家宗祠的地窖。我这些年探过几次路,认得大概的位置。”
  
  老角也撑着藤杖站起来。“我跟你们到废墟边缘。墟市里有新妖帝的探子,我这张老脸在墟市里还能镇一镇。进了废墟之后的事,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洛璃把行囊紧了一下,黑猫跳上矮墙,尾巴高高翘起。叶青云把樟木匣系紧背在背上,刻刀别在腰间,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和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在清明节这天地底搏动最强烈的频率中同时微微发热。姜梧隔着千山万水的注视仿佛在说:去吧。树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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