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5章 阳谋 (第2/2页)
他顿了顿,“让他们去告。告赢了,我们认。告不赢,他们认。”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讲道理。道理在我们这边,不怕。”
窗外的风吹过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了晃。春天还没来,但快了。花会开的。每年都开,不管有没有人看。
FAA的适航证,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批下来的。没有仪式,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詹姆斯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印章都清晰,每一个签名都端正。
他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些发涩。不是感动,是如释重负。这台发动机,从第一份技术报告到今天的适航证,中间走了很长的路。
他在FAA干了快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哪台发动机花过这么多时间,看过这么多数据,写过这么多报告。
不是因为这台发动机问题多,恰恰相反,是因为它问题太少。问题少的发动机,反而更难审。
因为你找不到理由拒绝它。你只能批。批了,就结束了。不批,永远结束不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艾米丽的号码。“艾米丽,证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艾米丽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控制。“詹姆斯,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
挂了电话,艾米丽坐在研发所的材料实验室里,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FAA适航证批准了”。
她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母都认识,每一个单词都懂,但她觉得不真实。她来这里这么久了,从华盛顿到军垦城,从FAA到研发所,从适航标准到试验数据。
她在这里蹲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证批了,她反而不习惯了。
叶海正在试验大厅里改图纸。第六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改到第八版了,燃烧室的温度场分布还是不太理想,涡轮叶片的冷却效率还有提升空间,燃油消耗率还可以再降一点。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画着,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心里的某个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就好了。好了,就能接着拉了。接着拉,还能拉很久。
阿依古丽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马师傅的抓饭。
马师傅退休了,这是他的徒弟做的。味道不如马师傅,但也能吃。
叶海放下笔,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羊肉有点老,胡萝卜切得太大了。但他没有皱眉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把饭盒盖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丽,证批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艾米丽告诉我的。她哭了。”
叶海看着她。“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阿依古丽揉了揉眼睛。“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没有伸手去按,他已经不需要了。高就高吧,高了也好看。
消息传到省城飞机制造厂的时候,军垦二号正在做首飞前的最后一次滑行测试。
试飞员老李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看着跑道的尽头。天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雪峰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顶天立地。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军垦二号,地面风,可以起飞。”
老李没有推油门,今天是滑行测试,不是首飞。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了。他知道快了,快了就能飞了。飞了,就能回家了。
FAA适航证批准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从华盛顿到军垦城,从军垦城到省城,从省城到京城,从京城到全世界。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UA的交通部长。不是打给叶雨泽,是打给中国商飞。
商飞的国际业务部经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对方说想采购军垦二号,不是一架两架,是十几架。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让对方发一份正式的采购意向书过来,然后继续吃饭。饭凉了,但他吃得很香。
RU的交通部长是第二个打电话的。列夫亲自牵线搭桥,RU航空公司的CEO跟叶白谈了一次,又跟商飞谈了一次,谈完了,当场签了意向书。
不是一架两架,是二十几架。波音和空客的人在莫斯科急得团团转,到处托关系,想搅黄这笔生意,但RU航空公司的人说,我们买飞机,不是买政治。
谁的飞机好,谁的发动机省油,谁的交付周期短,我们就买谁的。波音和空客的人哑口无言,因为他们确实拿不出比天山发动机更好的产品。
EA的交通部长是第三个。叶柔和叶眉姐妹俩在EA深耕多年,从基础设施到医疗卫生,从教育到农业,从金融到航空。
EA的航空公司一直用波音和空客的飞机,价格贵,维修成本高,飞行员培训周期长。现在有了军垦二号,价格便宜,维修简单,培训周期短。
EA的航空公司算了一笔账,买一架波音的钱,可以买一架半军垦二号。买一架空客的钱,可以买一架军垦二号加全套模拟器。这笔账算下来,波音和空客的人不说话了。
消息传到京城,叶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采购意向书。UA一份,RU一份,EA一份。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军垦二号还没首飞,适航证刚批,就有人要买了,不是一架,是几十架。他拿起电话,拨了叶雨泽的号码。
“爸,UA、RU、EA都发来采购意向书了。不是问问,是要买。”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枝丫光秃秃的,但芽苞鼓起来了,要凑近了才能看见。再过一个月,花就开了。每年都开,不管有没有人看。
“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让他们买。飞机好,不怕没人买。”
挂了电话,叶雨泽站在窗前。杨革勇端着一碗奶茶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怎么了?”
“UA要买,RU要买,EA也要买。十几架,二十几架,不是一架两架。”
杨革勇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买得越多,发动机卖得越多。发动机卖得越多,研发所的钱越多。钱越多,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越搞越快。越搞越快,飞机越来越好。越来越好,买的人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叶雨泽转过身看着他。“老杨,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杨革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会算。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听懂了,就会了。”叶雨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
消息传到纽约,叶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采购意向书的复印件。他看完了,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哈德逊河的河水静静地流着,河面上有船在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华盛顿,跟FAA的人谈适航标准。那时候没有人看好天山发动机,他们说,华夏人造不出好发动机。
现在证批了,UA要买,RU要买,EA也要买。那些不看好的人,大概在忙着写新的报告,解释为什么华夏人突然能造出好发动机了。
苏西打来电话。“叶风,FAA的证批了。”
“我知道。”
“UA的采购意向书,你看到了?”
“看到了。”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叶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叶风,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完了,回家。”
挂了电话,叶风坐在椅子上。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曼哈顿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金色。他拿起电话,拨了叶雨泽的号码。“爸,证批了。飞机要卖了。你等到了。”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叶风,你爷爷等到了,你奶奶等到了。他们没白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风的声音有些发涩。“爸,你没有白等。我也没有。我们都没有。”
挂了电话,叶雨泽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杏树。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