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8章 军垦人 (第2/2页)
平台是杨威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从最开始一间破仓库、几个人开始,一直做到今天。他没有停下来,但他在想,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
平台的路走到头了,不是走不动了,是走得差不多了。助农这条路上已经铺好了路沿石、装好了路灯,剩下的事该交给年轻人了。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军垦城。
军垦城是他们的根。当年他爷爷和叶雨泽的父亲那辈人从内地来到这片戈壁滩,什么都没有,硬生生造出了这座城市。
几十年过去了,城市老了,跟人一样,老了就不太爱动了,墙体脱落,管网锈蚀,路要修了,树要补了,地下管网也该换了。
大城市的年轻人来军垦城办事,抬头看看那些灰扑扑的老楼、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一排排低矮的商铺招牌,心里只会冒出两个字:
老旧。
这城市不该是这样的。它该换一身新衣裳了。
杨威坐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好几天,把自己关起来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给叶雨泽打了个电话。
“叶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把军垦城重新搞一下。不是修修补补,是大搞。马路拓宽,管网升级,绿化加密,老小区改造,还有智慧城市那一套——路灯、交通、安防,全部联网。”
“我要把军垦城搞成一个生态、环保、智能的现代化城市。跟国内一线城市比,不差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威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平台的事,建疆能接。我该干点别的了。我爸老了,我儿子还在读书。军垦城的事,不能等他们,得有人现在就干。”
叶雨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就干。需要什么,你说话。”
“需要钱。很多钱。”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干成。”
杨威握紧手机。“能。干不成,我杨威两个字倒着写。”
挂了电话,杨威坐在椅子上。倒着写?他笑了。倒着写就是“威杨”,不好听。但军垦城变好了,不好听也值。
第二天,杨威去了军垦城规划局。他跟规划局的局长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局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孙局长在规划局干了快二十年了,从科员干到局长,军垦城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烂熟于心。
杨威把想法说完,孙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他。
“杨威,你知不知道,搞智慧城市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便宜。军垦城的财政,拿不出这笔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叶叔说了,钱不是问题。”
孙局长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窗帘,指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城区。
“你看,军垦城不大,但五脏俱全。老城区那一片,楼龄都在三十年往上,管网早就老化了,冬天供暖不热,夏天供水不足。”
“城南那片工业区,以前是兵团工厂,现在大半都空了,厂房闲置,地皮荒着。城东那片,就是你爸的马场附近,倒是新开发的,但配套跟不上,路窄,灯暗,连个像样的公园都没有。”
“你要搞,不是搞一个小区、一条路,是搞一整座城市。搞一整座城市,比搞一台发动机还难。发动机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发动机难搞。”
杨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孙局长,你知道我爷爷那辈人是怎么建这座城的吗?他们什么都没有,硬生生从戈壁滩上造出了一座城。”
“现在我们有路,有电,有水,有网,有人。比他们当年好多了。他们能建,我也能改。不是建新的,是改旧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改,就一直旧下去。”
孙局长转头看着杨威。他的脸被窗外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行。你干。规划局配合你。你出方案,我出图纸。你出钱,我出人。你出头,我出力。”
杨威伸出手。孙局长握住了。
方案做了两个月。孙局长带着规划局的年轻人们加班加点,把军垦城的每一块土地都重新测量了一遍,每一条街道都重新标注了一遍,每一栋老建筑都重新评估了一遍。
方案厚厚一摞,摆在杨威面前的桌子上,像一块厚厚的砖头。杨威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巨大的规划图。
军垦城被分成了几个区域——老城区改造区、工业区转型区、新城拓展区、生态涵养区。
每块区域都用不同的颜色标了出来,绿色的、蓝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马赛克拼贴画。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张效果图。老城区的那些灰扑扑的楼房被刷成了暖黄色,楼顶种满了绿植,外墙装了保温层,窗户换成了双层中空玻璃。
街道拓宽了,人行道铺了透水砖,路两边种着行道树,树下有长椅,长椅上坐着人。
人在晒太阳,在聊天,在看手机。有WiFi,路灯是智能的,会根据人流量自动调节亮度。垃圾分类回收,雨水收集再利用,屋顶太阳能板发电。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城南那片工业区的规划图。闲置的厂房被改造成了创意产业园、科技孵化器、展览中心、咖啡馆和小型剧场。
红砖墙保留下来,刷了清漆,露出原本的颜色。钢架结构也保留了,刷了防锈漆。老厂房变成了新空间。
杨威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孙局长。“孙局长,这个方案,要做几年?”
“快则五年,慢则八年。”
“五年。五年够不够?”
孙局长想了想。“五年,紧。但紧有紧的做法。先干最急的——老城区的管网、道路、外墙,先弄。再干城南的工业区改造。最后搞新城拓展和生态涵养。五年,能见成效。”
杨威点了点头。“那就按五年干。”
消息传到马场的时候,杨革勇正蹲在马圈边上,给那匹小马驹刷毛。艾米丽从研发所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杨革勇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刷着。
“威子要搞军垦城?”
“对。生态、环保、智能城市。规划方案已经做出来了,五年计划。”
杨革勇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刷马毛,刷完了一边,又刷另一边。
他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依然匀速、沉稳。艾米丽蹲下来,帮他把刷子上的毛清理干净,递回给他。
“杨爷爷,你不高兴?”
“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军垦城是他爷爷建的,他爸修的路。现在他要搞什么生态环保智能城市。搞得好,军垦城就变样了。搞不好,他爷爷在下面会骂他。但我相信他能搞好。”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皱纹深深浅浅的,嘴角是翘的,不知道是因为小马驹在蹭他的手心,还是因为他儿子在干一件大事。
杨革勇站起来,把刷子放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毛。
“他搞他的城市,我养我的马。各干各的。干完了,坐在一起喝酒。”
夕阳西下的时候,杨威开着车从规划局回到老宅。他推门进去,看到杨革勇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两碗奶茶。杨革勇指了指对面的石椅。“坐。”
杨威坐下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重,盐放少了。不好喝,但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爸,你煮的?”
“嗯。你妈不在,艾米丽煮的不好喝。我自己煮的,也不好喝。但能喝。”
杨威看着父亲。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爸,我要干军垦城了。不是小搞,是大搞。五年,把军垦城搞成一个生态环保智能城市。”
“我知道。孙局长跟我说了。”
杨威愣了一下。“你怎么认识孙局长?”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科员。你爷爷那辈人就认识了。军垦城不大,谁不认识谁?”
“你想搞,那就搞。搞成了,军垦城变好了。搞不成,军垦城还是现在这样。现在这样,也不差。差不到哪里去。”
“爸,你不怕我搞砸了?”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搞砸了,也是你搞的。你搞的,你负责。你负不了责,我帮你负。我负不了,还有你儿子。你儿子负不了,还有你孙子。一代一代,总有一个人能负责。”
杨威端起奶茶碗,又喝了一口。“爸,你以后别煮奶茶了。”
“为什么?”
“不好喝。”
杨革勇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他伸手在杨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好喝你喝了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