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父女相见 (第1/2页)
连城瑾追着连城璧的身影来到偏厅的时候,连城璧已经很坦然地坐在那里等着她了,脸上似乎还带着温暖的神情,他好像并不是那么哀伤。
“你们都坐下吧!十年没见了,我们是该好好聊聊了,我的死而复生,我也该好好说给你们听听,这确是神奇的事。我想这不是什么坏事,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连城璧脸上竟勉强地挤出一份笑,去告诉她们对于能活着他很开心。
连城瑾和沈璧君看着连城璧脸上的微笑,却觉得有说不出的心痛,她们虽有些诧异,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谁都看得出,谁都能想象的到,这样的活着,对于连城璧来说,至少这十年间是充满了无尽的折磨和痛苦的,他又怎么会是开心的?
连城璧只低着头在想着该如何开口,他心中是很清楚的,比起自己的“奇遇”,她们更关心的是乐柔的下落,可是……对那个他能说些什么呢?自己不也是带着美好的期望在等吗?乐柔是生是死,究竟会在哪里,至今也还没有结果。生者生已,谁都知道这个过程似乎没那么重要了,大家只在乎乐柔,可是对于乐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都只剩猜测而已啊!连城璧的记忆也不过是十年前天山之巅的那最后的一眼,最后的记忆呀!
连城璧沉默着,也没有人想要先开口打破这宁静,但是连城璧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这发生一切已然成为了事实,又何惧再去面对一次呢?
连城璧正要开口说什么,可是却听到连城瑾微弱的抽泣声。
“城瑾,怎么了?为何要哭?”连城璧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城瑾。
连城璧这一抬头,城瑾更是愣着看着他,眼泪却更多了。这个真的是连城璧吗?虽然保有着昔日的英俊相貌,堂堂仪表,可是,他为什么这么沧桑,这么沮丧,感觉这么累呢?不过才四十岁的人,鬓间竟有了几根白发,那漂亮的眼睛似乎也不再那么炯炯,眼中的光为何这么暗淡,似乎已没了神气,没了光彩,为何充满哀伤,和一种说不出的忧郁?他平日也是最讲体面的人,就算不是华服,也总穿得有过人的气度,让人觉得得体,也未曾有过衣裳沾满尘埃,显得这么颓废的时候。他本不该这样的,他本是临风玉树,潇洒倜傥的人,瞧一眼谁都无法忘记,谁都没有办法不看第二眼的人。即使是五十岁也必像三十岁时一样,气度风流一样不差,可现在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见城瑾哭,连城璧自然知道她为什么而哭,但是城璧一直都不习惯别人可怜他的,即使在十年后的今天,他也不愿别人可怜他。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只是他到底可不可怜,他心中早已有数。连城璧为自己解围地先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近城瑾,道:“怎么了?为什么哭?莫不是连家堡的事务让你委屈了?见到哥哥就想撒娇吗?”
连城瑾真的没有想到,在经历了这样的痛楚之后,连城璧竟能如此温柔地来安慰自己,他竟然还会打趣。莫说是现在的境况,就是十年,二十年前的他也不能做到这样。
惊讶的还有沈璧君,真不知这十年连城璧是怎么过的,虽然明知他承受着哀伤和思念,这哀伤可能是他一辈子最怕承受的哀伤,可是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颗平静亲切的心,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会先安慰别人。换作以前的他,肯定不会,即使他不发脾气,不怒目圆睁地瞪着别人,至少他也许会一句话都不说,然后把自己直接关起来吧,一切就让他一个人承受,他一向都这样,话总很少的,心里的事也不会让人知道。不管别人是不是真的担心他,他总是顾及不到别人的感受,匆匆谢绝别人的好意。可他现在几乎全然变了,莫不是这十年真的让他经历了什么特别的事,还是仅仅因为乐柔的离开?
“怎么都不说话了呀?我可是真的想好好跟你们聊聊的,我知道你们一定好奇,好奇我怎么没死。我明是活的,城瑾又为何一直哭呢?莫非你不希望我回来?”连城璧问道。
“不,哥,怎么会呢,这十年你受苦了,我只是好心疼啊!你怎么会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连城瑾站起来,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一下城璧瘦削,而长满胡渣的脸。
“哦,没什么,一个人在外,总要清苦些。至于我这样子,确实邋遢了些,但我却觉得习惯了就好。”连城璧还是微笑着,也许如今他唯一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糟糕的做法就是微笑了。
见到城璧笑,连城瑾更觉得心痛得要窒息了。他明明就是痛得不得了,为什么还要勉强着笑呢?其实最需要安慰的是他呀,可他却在想尽办法在安慰自己和璧君。
“哥,你为何还要勉强着笑呢?其实你心里很苦,很痛,不是吗?”连城瑾早就哭得很伤心了。
“再苦,再痛也不能终日愁眉苦脸呀。不过城瑾真倒是成熟了不少,能明白我的心,能这么体谅我。唉!只是我要是早点明白自己的心,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沈璧君见连城瑾实在激动,而连城璧又索然惆怅,便问道:“城璧呀,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过去的就不提了,你回来,我们大家都很开心,我想整个武林都会开心的。你知道吗,若不是你十年前的舍生取义,武林的今天也许不会这么太平,所以虽然你离开十年,但是武林朋友都相当给面子,十年来没有发生什么,大家依然唯连家堡马首是瞻,连家堡依然能做到一呼百应。武林朋友对你也是更为崇敬了,你真的做到了以德服人啊,我对你也将更加尊敬了。”沈璧君的话确实十分之有诚意,她对连城璧也是打心底里佩服了。
但连城璧还是淡然地笑道:“璧君,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不愿触及人的痛处,让人难堪,总是给人留了退路,我很感激你。可是今天,即使你不问,不提,我也会说的,因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为何要不敢去面对呢?我能坐在这里等着你们,就不怕再提起,我并不想逃避。好奇心人人都有,憋着其实很难受的,我尝过这个滋味,也尝过它的苦果。何况,有着这份思念,我才觉得我还活着,真正地活着。”
连城璧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活着,我记得我明明抱着柔柔在天山之巅……我明明已是断气的了,可不知为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我醒了过来。我以为我在做梦,可是一切却是那么真实,我浑身都很痛,痛苦了好久一段时间,我见到一位至善大师,他说是他在天山发现了我,并且救我回来。我问过他乐柔的下落,可是他却说除了我之外再也没见过任何人。我一直以为柔柔必是被人救走了,因为那个地方,那么天寒地冻,野兽恐也是绝迹的,若不是人经过,柔柔是不会失踪的。所以我抱着这个信念整整等了十年。我想前几年也许柔柔伤没有好,所以来不了,于是我一年一年地等,终于还是等到了绝望,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虽然是很痛的经历,可是连城璧却十分平静,就如他以往的平静一样。
“你在山上等了十年吗?”沈璧君问道。
连城璧摇摇头道:“我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稍微好一些,第一年我就去天山了,只呆了三天,就被至善大师抬了下来。后来我也只是在冬天才上山去,至少会等上一个月,等我完全康复了,我那一年几乎在天山呆了一年,可是,那里根本不会有人去。再后来,其实我明知没希望了,也就不天天等了,只是跟着大师云游四方,等到特定的时候才回天山。我想如果柔柔活着,她会知道怎么遇见我的,我们有过约定的,她不会忘的,可十年了,我还是等来了一场空。”连城璧不禁叹了口气。
“那么她……”连城瑾颤抖着声音,已然不敢再问下去。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敢说她还活着,也不敢说她已死去了,因为十年真不是个短的时间了,什么都应该有个结果了。可是,十年了,我依然没有结果。”城璧说道,“我想她应该离开天山了,也许不会回去了,否则我不会等不到她,否则,我留在天山之巅的字,她不会看不到,也许她选择忘记我了。没有找到她的尸首,我宁愿相信她还活着。”连城璧眼睛望着远方,突然很有把握地攥紧了拳头,道:“没错,她一定还活着,一定的,只是她躲着我而已。”
“真的吗?是真的吗?”两双惊奇的眼睛盯着他。
“我想应该没错,因为我能活,她就一定能活!”连城璧目光坚毅,手中紧紧握着那小半块火麟石,他坚信他能存活,就是因为它。只是这十年中他不止一次这么鼓励自己,因为他也曾将两块火麟石给了乐柔,他坚信火麟石也会让她起死回生,只是……这等待的时间太长,就像个无底洞,常常让他等到绝望。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的信心能坚持多久,也许他还是会又一次失望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沈璧君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似乎没有想到要回来,也许是还想碰碰运气,想要遇到她,也或许是因为我失去了勇气,我不知道我回来想要找什么,反正我脑子空空。后来我只是跟着大师走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不一样的人,不过那些都是普通百姓,过着普通日子,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连城璧,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本觉得若世上没有人知道连家堡,没有人知道连城璧,就是很可笑的,但事实却证明最可笑的却是我。”连城璧不禁自嘲着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还难过。
“看,不管你花多大的力气,也无法让全天下每一个人都认得你,都知道有个连家堡。于普通百姓来说,有没有连家堡,有没有连城璧,有没有这个江湖,有关系吗?没关系,完全没关系!可是我却为了这可笑的事情糊涂了一辈子,责任什么的着实差点害死了我。不过这确就是我的人生,我的责任本就是要让连家堡发扬光大的,因为我身不由己地已身在江湖。”
连城瑾和沈璧君静静听着,不敢出声,也不敢仔细瞧着连城璧的脸,生怕看清楚他那落寞的哀伤。
连城璧长叹一声接着道:“更可笑的是,我以为我看穿了一切,也可以放下一切,我甚至向大师提出要出家。可是我终还是个俗人,一个凡人,一个凡人就脱不了七情六欲,脱不了红尘俗世的种种牵扯。我以为出家就能淡忘思念和哀伤,我以为出家就可以卸下自己的责任。可是这个荒谬却被大师一语道破,我确实尘缘未了,又何来资格遁入空门呢?”
听到连城璧竟有过出家的念头,连城瑾知道他是多么心如死灰,沈璧君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若不是到了万念俱灰的时候,是不会想用出家这个看似洒脱开阔的方式,来逃避痛苦的。他若是个冷漠没有感情的人,可能还真有人相信他是真的想出家了,可他偏偏是个内心细腻,情感丰富的人,他怎舍得出家呢?对乐柔的思念,对惜萦的放不下,他怎舍得都抛下,去做一个六根清净的人?由此想来,这十年真的把他折磨够了,也许只怨乐柔在他心底烙上了太深的印子,他才会这么痛苦,这也许是天意弄人吧!
连城璧笑着,似乎在讥诮着自己,可是他的笑声却突然停了,是被一个人一句话给打断了。
“小姐、夫人,少小姐在找你们呢,是不是让她过来?”一个小丫鬟跑来问道。只因她是后进府的,也不认得连城璧,如今却直接将他忽视了。就算他们是面对面见了,她也不懂得如何称呼他。
连城璧一听是惜萦,不仅停住了笑,也突然紧张起来了,道:“是惜萦吗?别——别让她过来!先别让她见到我!”
“为何呀?你不想见她?”连城瑾问道。
“不是,不是,只是……只是,她虽知有我这个爹,但我现在这样子实在狼狈,我得梳理一下,换件像样的衣服,把自己整理干净,免得惜萦觉得她爹像是街上的流浪汉。”作为一个父亲,连城璧知道,他应该给女儿留下个什么印象,特别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连城璧知道,从城瑾和璧君嘴里说出的他,至少还应该是个仪表堂堂,风度气度尚好的人,却不是现在一身仆仆的样子。
说完连城璧急急忙忙地跑了,溜得特别快,怎么说这是他家,他倒是熟门熟路的,知道惜萦会从哪个方向来,他会避开她,绝不会跟她撞见的,也绝不会在不当的时候让她发现自己的。连城璧一路跑着却觉得紧张而好笑,因为连城璧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衣着打扮,自己外表的东西而叫自己像现在这般落荒而逃的。这样的事应该从不会发生在温文尔雅,庄重沉着的连城璧身上,可现在却可笑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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