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父女相见 (第2/2页)
“城璧似乎更心细了。”沈璧君看着匆匆逃离的连城璧的背影说道。
“他的心细让人觉得温暖。”连城瑾终也擦干了眼泪,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是他……”想到连城璧刚才那狼狈而紧张的样子,两人不禁笑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紧张和重视,才让他放弃了那个念头,鼓起勇气回来了。”
惜萦过来了,她很乖,很安静,她似乎跟连城璧很像,话总是很少的,几乎不说。要不是小时候听她哭过,师傅要求她诵读诗书,否则大家一定会以为她是哑巴的。
她只是跟璧君和城瑾请过安,行过礼数,便安静地坐着。可是这十一岁的小姑娘可不是这么看来的简单,她的心里并非看来的这么安静。
“惜萦,今天学的怎么样?还好吗?”沈璧君柔声问道。
“大娘,我学的还好,方才给先生看过了,先生说我写得很好,画得也不错。”惜萦柔柔回答道。
“嗯,这就好,惜萦啊,你今晚吃饭的时候换一套好看些的衣服,头发等等我也会要丫鬟帮你重新梳妆一下的,今晚我带你见个人,好吗?”沈璧君说道。
惜萦只点点头,什么都没有问,但是她知道,这个人必定很重要,否则自己也不需要这么隆重。其次,这个人一定跟连家有很友好的关系,否则自己的大娘和小姑不会这么开心,面带喜色,总之今晚的事情一定是件喜事。至于那人是谁,如果自己一定有必要知道,那么大娘一定会说的,她不说,自己当然就没有必要问了。她本话不多,且平时就有些怪,今天也不例外,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她也隐隐感到此人也许会跟自己有关系的,但是作为一直被当做淑女培养的惜萦,她知道,人家不说的,自己就不该问太多。
连城璧一路跑,跑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一切还跟十年前一样,所有的陈设都没变。
沈璧君轻叩着连城璧的房门,城璧应声,璧君便推门进去了。
连城璧转脸看了看沈璧君,他的状态似乎真的比刚才好多了。那很让人显疲惫的胡渣被刮干净了,露出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几乎没有瑕疵。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虽然他眼中仍有那种说不出的哀伤和忧郁,但那种疲惫的感觉却也一扫而空了。只是连城璧似乎没有像样的衣服可穿,而这时沈璧君手中正捧着一件尚好的衣服站在他面前。
“城璧,这是你以前的衣服,现在你应该还能穿得合身吧!”沈璧君微笑着递过了那件旧的外套。
连城璧很感激,要知道他正为此而发愁,他穿上了,确实还很合身。虽然在外辛苦,虽然脸庞有些凹陷,但是连城璧的身材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还与十年前差不多。连城璧很开心,望着璧君感激地微笑。
“你这突然回来,我们都没准备,新袍子还没去吩咐做,只怕也来不及了,只好让你先穿以前的旧衣服了。”沈璧君倒是觉得有些抱歉。
“璧君,别跟我客气,我又不是客人,虽然我很想我只是这个家的客人。”连城璧苦笑,“这衣服已经很好了,比起这粗布衣服,它已经太上乘了,若我再要求,岂不是太奢侈了吗?”
看着连城璧的笑,笑得这么实在,这么满足,这么坦然,沈璧君突然觉得,眼前这人除了长了一张连城璧的脸,拥有着同样的温文儒雅,高贵淡定的气质以外,他竟完全不是连城璧了。若是连城璧,他怎么能这么和人说话,他怎么可能这么笑,没有冰冷,只有亲切和温暖,他开始懂得顾及他人的感受。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得到的不是最好的,最完美的?连城璧也许不是个极度奢华的人,但是个极其讲究,追求完美的人,因为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和地位。即使不是绣着金丝银线的华服,即使只是最普通的衣服,就算不带任何的配饰,他都会要求这必是崭新笔挺的,没有任何褶皱和褪色的衣服,完全不可能会满足于一件旧衣服,况且还是十年前的旧衣服,旧得连光彩都快退尽,几乎都暗淡了。然而如今的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嫌弃,似乎很满足。
“怎么了?为什么发呆?难道我这样穿已经不好看,不得体了?”连城璧问道。
“没有,你穿的很好,跟十年前一样好。”沈璧君眼波中闪动着不一样的光彩,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欣赏。
“璧君,你别笑话我了,我这样子和十年前可不敢比了。”连城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自己远处,似乎那白色的发丝在他眼前飘动。他捋了捋眼前的头发,竟像个孩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璧君还没有说什么,可是连城璧突然很紧张地问道:“我这么老,我的惜萦一定会失望吧?”
沈璧君不解地看着城璧。
“你和城瑾看起来还都这么年轻,莫说白发,连皱纹几乎都没有,而我却已看上去像个老头子了。我怕我这个样子,她会诧异,会失望。也许在她心里,她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说到这里,连城璧似乎有些沮丧。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城璧也许看开了很多,看淡了很多,但是他的某些脾性却又不是那么说改就改掉了,说忘就忘掉的,至少他还有个地方没变,对于他觉得的重要的,他还是会追求完美的。现在他害怕他不够完美,怕他在女儿眼中不够完美,他已让太多人失望,可他不愿看到惜萦失望的眼神。
沈璧君当然是明白连城璧的,她只摇摇头笑道:“城璧,你何须担心呢?我看你现在很好,不仅沉稳伟岸,而且成熟得有个父亲的样子了。至于这白发,你更不用介意,你还不知道,你的女儿可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特别聪明,虽然话不多,但她心里倒是清明得很,时常会语出惊人,让先生都叹为观止。所以我觉得惜萦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相信她看人绝对不会只是以貌取人,我有时候竟觉得她识人是通过心的。我总觉得在她心中早有你的形象,而这形象却与你有怎么样的一张脸,什么样的身材毫无关系,重要的是你的心。只要你足够爱她,让她感受到,我相信她一定不会失望的。”
“哦?”听沈璧君这么说,连城璧倒是好奇得很,他只偷偷看了惜萦一眼,只觉得她安静秀气,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连城璧对惜萦的感觉也只能仅限于此,都是因为他在惜萦成长过程中缺席了十年,而这十年,他似乎错过了很多,城璧不禁有些失望和遗憾。但是听到惜萦在璧君口中竟是这么个奇女子,是这么带着灵气的孩子,连城璧确也充满了兴奋和自豪的。他觉得这似乎不可思议,他从来没有想过,从来他只会为自己的成功而自豪,他自负地以为一切的成果都是因为他的聪明和决断产生的结果,他总是为自己洋洋得意,却从未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而自豪过。今天他却会为了一个孩子而感叹,这真是太奇妙了,这就是血脉相承,骨肉亲情,血浓于水,这种感情是自然流露,没有任何目的和企图的,只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连城瑾突然也进来了,似乎很高兴,看到连城璧几乎又回到从前那个翩翩佳公子的样子,很开心,她看着城璧神秘地笑笑,“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挺好的,我那英俊倜傥的哥哥又英气勃发起来。我也准备好了,差不多到时间就可以入席了。”
听到城瑾这么说,连城璧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似乎连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他从未这么紧张不安而缺乏自信过,现在却是因为要见到自己的女儿了。他很重视这次见面的效果,便却开始手足无措起来,“马上要见到她了对吗?”连城璧眼中闪烁着光,难掩的兴奋和不安都在他眼中闪过。
沈璧君笑笑道:“嗯!啊!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让惜萦叫我娘,我……”
连城璧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又感激地说道:“我明白,我一直都知道,沈璧君永远就是一个好人,永远会为别人着想,永远不愿意别人受到伤害。璧君,我真的谢谢你,替我,替惜萦谢谢你。谢谢你让她知道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一个孤儿,谢谢你愿意爱她,照顾她。”
“别这么说,其实我只是在赎罪而已,我只是在还我欠你还有欠乐柔的。”沈璧君歉疚地说道。
“不,你没有欠我们什么。这一切的苦果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我自作自受罢了。”连城璧叹了口气说道。
“我本以为这一切似乎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本以为这也仅仅是你和她的事,可是我想了好久,我才发现,这一切跟我脱不了关系。如果不是我一错再错在前,也许你们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同样我的生活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我可以学会放下,早点跟十一郎离开这里,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你说这不是我的问题吗?要不是我,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给乐柔那一剑的,你的心也不会那么痛,不是吗?”沈璧君说着眼中闪着泪花。
“也许吧,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有用了,我只是希望我的惜萦不要再有任何的不幸和痛苦了。我想我这辈子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保护她,看着她幸福快乐,这就是我对我自己和对柔柔最好的补偿了。”连城璧鼻子酸酸,却确定了自己的决心。
晚饭的时间到了,一桌子的人都坐下了,唯独还空着个位子,在场的,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位子等的就是屋子的主人,而其他五人却还都不知道,可是大家却隐隐都觉得这会是个重要的人。对于连家堡以及这家里的人来说,会有谁是那么重要的呢?大家都在猜测,只是城瑾和璧君却都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
终于连城璧走了出来,带着一丝忐忑,以那不快不慢的速度走了出来,立刻有三个人眼睛都发亮了,灵鹫一下子就叫了出来:“大哥?你回来了?”而其他两人面露惊喜之色之后,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们眼中有惊讶更有喜悦,但是他们没有像灵鹫那样激动,却也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就是惜萦。
连城璧出来,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惜萦,他很想看清楚惜萦每一刻的神态变化,他不知道惜萦在见到他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可是他却走神了片刻,就在他看清惜萦,看着她眼睛的时候,他似乎看见了乐柔,那清澈纯美的眼睛几乎和他的柔柔一模一样。好在她的眼睛里是单纯的,纯洁得没有丝毫杂质,虽然看不出有几分快乐,但至少她的眼睛里也没有悲伤。
而惜萦在看见连城璧那一霎那,她的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她心中模糊了那么多年的形象,几乎在一瞬间就明朗了许多。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也许这个人就是小姑和大娘口中的那个爹,连城璧吧!只是这似乎也太突然了,对于惜萦这么个内敛的女孩子来说,这种激动和兴奋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在她面前的却的的确确只是个陌生人,虽然他身上带着她似乎很熟悉的气息,几乎和她们口中说的爹一样,但他毕竟还是那么陌生,他只是一个神秘却亲切,两鬓微白的陌生人。
连城璧看着惜萦,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容颜,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眼中的暗淡也消失了大部分,只是他眼中却还没有以前那种光彩。也许那是一种野心,一种舍我其谁的决心,还有那孜孜不倦去追求的希望,而现在他却少了这些,也少了一些幸福和快乐。
看着惜萦平静的目光,似乎要比连城璧料想的好得多,他才慢慢注意到惜萦身边的两个人。他没有笑,只是很温和地,温柔地看着他们,给人无比暖意。
沈璧君告诉惜萦,这就是她爹,惜萦只是眨眨眼睛看着连城璧,很平静,没有惊喜却也没有害怕或者失望,对此,连城璧已经很满足了。对于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要惜萦这么小小年纪就得一下子去接受,太难了,现在只要她不排斥,城璧已经觉得很欣慰了。
另外席上还有个男孩子,那是城瑾和灵鹫的儿子,也已经七岁了。
大家很安静很和睦地吃完了饭,话倒是不多,惜萦和城瑾的儿子很早就去睡觉了。连城璧只是不住把目光投向惜萦,似乎都舍不得离开,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如果惜萦真的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就像他自己一样,那么现在说太多话,也许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