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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第一百四十章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第1/2页)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何成局正蹲在后花园池塘边看何甘喂锦鲤。从菜市口回来整整两年,他两鬓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片,但大宗师六阶的修为仍然让他腰背笔直、目光如刀。他今天休沐没穿官服,只穿了件灰布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何甘坐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今年她六岁了,长高了一大截,两条小辫子梳得歪歪扭扭——是何继祖给她扎的,何继祖今年九岁,扎辫子的手艺比去年好了些但还是歪。
  
  何甘把手里的馒头掰成碎屑往水里扔,锦鲤一条条浮上来抢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溅。何甘咯咯笑着回头看了爷爷一眼,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从青石板上跳下来走到何成局面前,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手腕上那道白印——她以为那是沾了灰。擦了几下擦不掉,皱着眉头凑近了仔细看。
  
  何成局看着这个六岁的孙女,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趴在青石板上伸着小手想抓锦鲤的两岁娃娃了。两年前菜市口的血光淬炼了他的大宗师六阶,是何甘的小手摸着他说“爷爷不哭”,那一刻他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铸。如今何甘已经会自己扎小辫、会替何继祖分馒头、会踮起脚尖替爷爷擦手腕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还是每天一碗牛乳,还是喜欢往厨房跑,还是会把最好的半块馒头留给何继祖,也还是何府第三代里个头最小的那个。
  
  “甘儿,过来。”
  
  何甘抬起头。何成局把她抱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放在她手心。何甘眼睛一亮,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她想了想又伸手去抠糖块,抠下来一小半,高高举起要给爷爷吃。何成局低下头吃了她手里那一小半芝麻糖,何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去找何继祖了。
  
  何成局站起来,沿着游廊往前厅走去。游廊两侧的凤凰木比九年前高了一大截,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把盛夏的烈日挡在外面。
  
  龚文从前院跑过来,手里举着电报,跑得帽子都歪了。他在何成局面前站定喘着气念道:“七月二十,联军破京师。太后挟皇上西狩。京中大火。”
  
  何成局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联军破京师——八国联军,英法德俄日美意奥,七个国家加上一个奥匈,从大沽口一路打到北京。太后挟皇上西狩——西狩是好听的说法,就是逃命。京中大火——他想起两年前菜市口刑场边上那些围观看杀头的百姓,想起那个站在扁担上叫好的剃头匠,想起那个把糖葫芦举得老高的卖糖葫芦小贩。那些人对六君子的头颅喝彩,如今八国联军的炮口对准他们了,谁来替他们挡?
  
  “老爷,还有第二封电报——联军破京后焚掠圆明园,溃兵南逃,沿途抢掠。”
  
  何成局把两封电报都收进袖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王府的琉璃瓦在洋人的炮火里炸成碎渣,太后带着皇上往西边跑了,一路上溃兵像蝗虫一样从北往南涌过来——这些溃兵打不过洋人,但抢老百姓比洋人还狠。
  
  光绪十一年中法战争,不败而败。光绪二十一年马关条约,台湾割让。光绪二十四年菜市口,六君子的头颅在他面前滚落。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联军破京师。他经历了这十五年的每一步,每一次以为熬到头了就会有更坏的消息从北边传来。他不是没想过挽回——他给黑旗军偷运过军火,给恭亲王写过密信,他在菜市口突破大宗师六阶的时候发誓不再替清廷卖命。但在八国联军打进京城的消息面前,这些努力轻得像何甘扔进池塘里的馒头渣。
  
  何成局走到前厅门口,余姚姚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手里捧着那碗冰镇绿豆汤,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跟甲午年夏天他在书房接到恭亲王密信时一模一样。她把绿豆汤放在何成局手边,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说了句:“何安、何康都在广州,何平昨天从潮州回来了。”
  
  “叫秦舒云来。再把何安也叫来。”
  
  秦舒云来得很快。她今年六十四岁,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刚淬过火的钢珠。她手里捧着蓝皮账册站在何成局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翻到最新一页开始报数:“联市总账现有存银十五万两,粮仓存粮两万八千石。按何府和联市商团目前的人头算,这些粮食够撑一年半。但是老爷——存粮经不起溃兵。今天早上,一股从福建方向来的溃兵已经进了博罗县。他们沿路抢粮,把三个村子的粮仓全烧了。”
  
  何成局转头看向何安。何安今年四十一岁,气血境八阶,已经接替方世宏成了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总调度。他娶妻生子之后性子沉稳了太多,但此刻他脸上露出了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知道自己肩上担子有多重的清醒。
  
  “爹,我建议封江。联市商船全部停泊码头以内,虎门炮台以南的江面用两条商船横住。这样能挡住溃兵从水路进广州。陆路那边——我想把联市商团的护卫队调一半到北门外,配合衙门的人设卡。溃兵要粮就给他们粮,但敢抢老百姓的话——”何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握刀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我跟阮教头学了这么多年洪拳,也该用上了。”
  
  何成局看着这个嫡长子。何安已经四十一岁了,儿子何继祖都九岁了。他记忆中何安还是那个二十六岁在西樵山被自己骂醒之后红着眼眶说要学洪拳的毛头小子,现在他已经能不假思索地列出一整套战时部署——封江、设卡、以粮止暴、武力威慑。他说“给他们粮”的时候语气很冷,那不是软弱,是计算。给粮比打仗便宜,几条烂米换广州城不遭溃兵洗劫,这笔账算得太清楚了。
  
  “封江的事,让何康配合你。镇海号现在停在黄埔码头,船上有两门新式后装炮。你把镇海号横在江面上,溃兵看了自然不敢硬闯。陆路设卡的事——何慎今年十二岁,你想不想带他一起去?”
  
  何慎的名字一出来,花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秦舒云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里的账册微微动了一下——她用拇指轻轻捻了一下账册的封皮。何慎是她唯一的儿子。十二年前何慎跟着陈玉成从威海卫死里逃生回来,秦舒云蹲下身子擦掉他脸上泪痕的时候没有哭。但现在她的拇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捻了一下。何安看了秦舒云一眼,然后转过头来:“何慎的应变为夫在十七个兄弟姐妹里数第一,他在北门外比我管用。”
  
  秦舒云终于开口,语气跟平时核对账目时一模一样:“溃兵不是讲道理的人,何慎虽然机灵,但拳脚功夫不如何岳。”
  
  “何慎不需要跟溃兵动手。他负责在城楼上瞭望,有异常立刻放响箭——何岳的响箭是他教的。”何成局站起来做了决定,“何慎跟何安去北门。何岳带上宝芝林所有能动的弟子,在花厅外搭临时救护棚。何慧、何忆负责药材和绷带。何植——你今年十一岁了,嫁接兰花的事先停一停。你去花房里把所有的三七、金银花、血竭全部收下来,交给何慧配金疮药。何韵、何跃、何清——你们三个带着何辩、何芳、何甘留在后宅,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月门。”
  
  这天夜里,何成局独自上了北门城楼。城楼上点着几盏风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城垛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何安带着何慎在城楼上巡视,何安按着刀柄走在前面,何慎背着一捆响箭跟在后面,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已经开始抽条,比去年高出大半个头,但还是一脸皮相,路过城垛的时候跳起来拍了一下风灯的灯罩,被何安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何成局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北方。北边的夜空被什么照亮了——不是月亮,不是灯火,是火光。博罗县方向的大火还在烧,那些溃兵昨天烧了三个村子,今晚又烧了几个,没人知道。从菜市口回来两年他带着整个何府转入战时体制,联市商团在万山群岛的仓库里存了够撑两年的物资,武装商船队由何安接手完成了新旧交替,何康在冶铁作坊里带着新学徒反复摸索克虏伯炮管钢材的配方,何敏管账已经能独当一面,何静的英文好到能直接在电报里跟英国领事馆交涉。十七个孩子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乱世里该做的事。
  
  可这一切在八国联军的炮火面前,在溃兵沿路焚掠的大火面前,有什么用?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太后还是跑了,皇上还是被囚了,溃兵还是烧了村子。他何成局能守住广州城,能守住何府十七个孩子,可他守不住这个天下。
  
  城楼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何慎跑上来了,在何成局面前站定,叫了声“爹”。何成局问他怕不怕,何慎把响箭往背上一甩,挺着胸脯说:“我从威海卫回来的时候八岁都没怕,现在十二了还怕什么。”
  
  何成局看着这个让他最头疼也最得意的儿子,把手放在何慎的肩膀上。
  
  “你去告诉你大哥,就说我说的——溃兵要粮就给他们粮,但有一条:叫他们把枪留下。每条枪换三天的粮食,没有枪的溃兵进了广州城也造不了反。”
  
  何慎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何成局手里——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绿豆糕,府里现在只有周姨娘还会做,凉透的糕面被压出了裂纹,但香气仍是记忆中的桂花香。何慎把东西塞给父亲就蹬蹬蹬跑下楼去,没几步又探回头来,用一种比方才认真得多的语气低声说:“爹,朝廷跑了,咱们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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