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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第一百四十章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第2/2页)

城楼上只剩下何成局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绿豆糕,把油纸剥开,咬了一口。桂花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凉的甜。他一边慢慢嚼着糕点一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耳边回响着何慎那句话——朝廷跑了,咱们不跑。何慎从威海卫回来时才八岁,趴在陈玉成船舱角落捂着嘴不敢喘气,逃出日本探照灯范围以后才敢很小声地问陈伯伯我们能回家吗。现在他长大了几岁,敢站在城楼上理直气壮地说这句话。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走下城楼。
  
  从这天起,广州城北门外搭起了一排粥棚。何安带着联市商团的护卫队守在粥棚两侧,刀全部挂在明处。溃兵来了先给粥,吃完以后何安就派人过去说——枪留下,换三天干粮。有的溃兵骂骂咧咧不肯交枪,何安也不废话,把刀往桌上一拍,气血境八阶的气势放出来,那些溃兵大多只是普通士卒,感受到气血境高手外放的气场当场就软了,乖乖把枪扔进木箱里换干粮走人。
  
  何慎在城楼上负责瞭望,十二岁的少年眼睛尖,远远看见北边有新的溃兵队伍过来就拉响箭。何岳带着宝芝林的弟子在花厅外搭了临时救护棚,给溃兵中受伤的人包扎——不是心软,是立规矩。救了你的伤兵,你就不好意思再抢东西。这是何成局让何安在北门放出去的话。何慧和何忆在花厅里配金疮药,十一岁的何慧和十一岁的何忆一人一个小捣臼,何慧负责切片何忆负责研粉,两人难得没有吵架——城外到处都是溃兵,她们都知道现在不是争切片还是研粉的时候。何植蹲在花房里把最后一批三七根从花盆里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泥巴糊了一脸。他挖了整整两筐,让何安邦帮他抬到花厅去。何安邦放下手里的柳条,二话不说就蹲下扛扁担,十一岁的少年扎马步扎出来的腿力,挑两筐三七走起来稳得很。
  
  何韵和何跃没有去后宅,而是留在花厅外面的石阶上。何韵坐在地上把琴搁在膝上,一遍遍地弹《普庵咒》——这首曲子能安定心神,当年柳如烟用它来平复张颜百花酿魂的后劲,如今何韵用来安抚被溃兵惊吓的百姓。何跃在琴声旁边跳舞,不是那种欢快的舞蹈,而是唐玲教她的祭祀舞里最慢最沉的一段。两个孩子配合的乐舞双修已经颇有她俩母亲当年的影子,琴声和舞步的能量场罩住了整个花厅前院,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觉得心里莫名安定了许多。
  
  何清在端茶,一趟一趟从茶房往花厅端,累得额头上全是汗但茶杯里的茶从来不洒。何辩坐在秦舒云旁边,帮她在战时账册上逐项登记枪支换粮的数目——八岁的孩子写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数字一个不错。何芳闭着眼睛蹲在茶房角落里,面前摆着张颜给她准备的十二个小瓷瓶——她一边听着院子里的嘈杂声一边一个一个闻过去,把所有能安神定魄的香料按先后顺序排列好,然后捧着配好的香包跑出去,往每个受伤的人枕头底下塞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一句话不说,塞完就跑,跑回去再配下一个。
  
  何甘坐在后宅月门内的门槛上。彭幼楚跟她说外面乱,不许她出月门,她就老老实实坐着。但她的两只手没有闲着——她把彭幼楚给她捏面团玩的小案板搬到门槛上,用面团捏了几十个小面人,每一个面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小面棍。何继祖好奇凑过来问这是什么,何甘奶声奶气地说:“这是何家的兵,保护爷爷的。”
  
  何继祖跑出去找到何慎,把何甘捏面人的事说了一遍。何慎笑了一声,跑到后宅月门口探进头来看,看见门槛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小面人,有的歪着脑袋有的掉了胳膊,但每一个都面朝月门外的方向。何慎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揉了揉何甘的脑袋:“甘儿,你这些兵不够,再捏几个——把北门外的溃兵全挡回去。”
  
  何甘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捏。
  
  这天夜里,第一批难民从北边涌进了广州城。
  
  何成局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火把沿着官道缓缓移动。不是溃兵——溃兵是散的,这些人是一群一群的,老人抱着孩子,女人背着包袱,男人推着独轮车。独轮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几床破棉被。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老人走不快,孩子走不动,独轮车的轮子在泥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随时都会陷进坑里。
  
  何安从城楼下跑上来,脸色很沉。“爹,难民太多了。博罗县逃过来的,说是溃兵烧了他们整个镇子,没地方去了。我调了两条商船在码头上,把伤员先运到万山群岛。但粮食——北门外粥棚的粮食只够撑三天。”
  
  何成局低头看着手上那本秦舒云今早交给他的账册。秦舒云在最后一页用极小但极清晰的字迹写道——“若开仓济民,府库存粮撑不足八个月;若闭门自保,可撑一年半。何去何从,老爷定夺。”他把账册合上,从城楼垛口上拿开手掌。青砖上多了五道指痕。
  
  “开仓。”
  
  何安愣了一下:“爹,开仓的话——”
  
  “我说开仓。”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城楼上的夜色里,“北门外再搭十个粥棚。联市粮仓全部开放,广州城里所有米铺按平时市价的一半卖米,差价由联市商团补齐。另外——难民里所有的郎中都请到花厅外救护棚去,工钱按宝芝林弟子的标准给。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带到何府后门,让何慧和何忆检查有没有受伤。”
  
  何安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下了城楼。
  
  何成局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缓缓移动的难民火把。他想起十五年前中法战争结束时他在书房里摔了杯子,秦舒云在账房里拦住他说那批枪是十年以后用的。十年到了,枪用了。他又想起七年前甲午年他在这个位置接过陈玉成从威海卫发来的电报,又想起两年前菜市口刑场边上谭嗣同嘴角那个干涸的笑容。那些一杯杯凉透的茶,一封封没有回音的密信,一次次以为能改变什么却最终还是被更大的浪头压过去的时刻——这些画面在一瞬间从眼前掠过,然后被城楼下举着火把缓缓流动的难民长龙吞没了。
  
  他又想起了那群孩子。何慎把绿豆糕塞进他手里说“朝廷跑了,咱们不跑”。何甘在后宅门槛上捏了几十个歪歪扭扭的小面人,每一个都面朝月门外的方向,说这是何家的兵,保护爷爷的。不是他在守护这群孩子,是这群孩子教会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守护。
  
  何成局走下城楼,回到何府。花厅外的救护棚里灯火通明,何岳带着宝芝林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何慧和何忆一人一个小捣臼正在配金疮药,何植挑着两筐新挖的三七从花房里出来,何安邦跟在他身后扛着另一筐。何韵坐在石阶上抱着琴,一遍遍弹《普庵咒》,何跃在旁边跳着最慢最沉的祭祀舞。何清端着茶盘穿梭在救护棚和茶房之间,茶杯从来不会洒。何辩在秦舒云账房里帮着登记新到的难民数量,八岁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个数字都没错过。何芳抱着配好的安神香包,一个一个往受伤的难民枕头底下塞,塞完就跑。何慎站在北门城楼上,腰上挂着一捆新削好的响箭。何康在码头上指挥两条商船往万山群岛运送重伤员。何宁和何敏在书房里彻夜核对账目,确保开仓济民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何平在潮州修船厂里守着方家的根基,每隔三天发一封电报汇报情况。何静在香港,通过怡和洋行往广州运送药品。
  
  何甘还坐在后宅月门内的门槛上,面前的小面人已经从几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密密麻麻排成一个方阵,每一个都面朝月门外的方向。
  
  何成局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地上拿起一个掉了胳膊的小面人,用指腹把胳膊重新粘回去,放回何甘的方阵里。何甘抬头看着爷爷,忽然问了一句:“爷爷,外面那些人,为什么哭了?”
  
  “因为他们的家被烧了。”
  
  何甘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面前一百多个小面人,又抬头看了看何成局。
  
  “那他们可以来我们家。”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何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他的胸口。何甘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捏好的小面人——这个小面人比其他的都胖,肚子圆滚滚的,大概是面团用多了。何甘说这个是爷爷,肚子大。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一声。
  
  这天晚上何府后宅月门内的那盏石灯笼一直亮到很晚。何甘睡着了,彭幼楚把她抱回去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小面人。何成局把她交给彭幼楚之后继续在月门下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百多个歪歪扭扭的面人方阵,有些面人的胳膊掉了,有些脑袋歪了,但每一个都坚定不移地面朝月门外的方向,面朝北门外那些火把和眼泪。他弯腰把掉了胳膊的那几个面人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粘好,放回方阵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北门城楼上。
  
  溃兵被挡在城外,难民被接进城里,何慎在城楼上放了整整一夜的响箭,何岳在花厅外救了整整一夜的伤兵,何慧何忆配了整整一夜的金疮药,何韵弹了整整一夜的普庵咒,何跃跳了整整一夜的舞,何清送了整整一夜的茶,何辩记了整整一夜的账,何芳塞了整整一夜的香包,何甘捏了整整一夜的面人。何成局站在城楼上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他想起十四岁的何慎手里那把绿豆糕的桂花味,想起何甘稚嫩的声音说“那他们可以来我们家”。
  
  他转过身,对着城楼下越来越长的难民队伍,缓缓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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