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 (第1/2页)
余姚姚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是习惯。五十一年了,她每天都在这个时辰醒来。何府后宅的人都知道,太太比厨房的周巧儿起得还早——周巧儿是寅时三刻起来发面,余姚姚是寅时二刻就睁了眼。年轻时何成局问她,起这么早做什么,她说嫁进何家头一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那年她十六岁,何成局还在春香楼当二当家,天不亮就要起来点货。她怕他饿着肚子出门,就每天比他早醒一炷香,烧水泡茶,把昨晚剩的馒头热一热。后来被岳父提拔汉八旗总旗,几任广州知府被革职后,自己升广州知府,最后做到广东布政使,家里的厨房从一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她还是天不亮就醒。
余姚姚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年轻时慢了。七十二岁,凡人一个。何府上下练武的人多,何成局是大宗师,何安是气血境八阶,连七岁的何继祖都开始扎马步了,但她不懂武功,从来没有学过。何成局年轻时想教她练气,她学了三天就放弃了,说气感找不到,只学会了莲步轻移——那是林函教的,走起路来省力气,能多走几年路,多做几年事。何成局不死心,隔几年就问一次,她都说不用,说你有这份修为去护着孩子们,我替你守着家就好。
窗外渐渐透进灰蒙蒙的光。十月的广州天亮得晚,珠江上的水汽漫进城里,把天光滤成一片淡淡的青灰色。余姚姚撑起身子,动作很慢。腰有点酸,是昨天在花厅坐久了的缘故。她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到地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她没有叫丫鬟。何府有丫鬟,但她从四十岁起就不用丫鬟伺候梳洗了。不是嫌丫鬟手笨,是觉得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就不要人服侍。她坐在镜子前面,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七十二岁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彻底,像珠江口冬天的芦苇。她记得自己十六岁嫁进何家时,头发乌得像墨,挽一个髻要费好大功夫。何成局那时候说,你的头发真好看,她说是吗,他说跟缎子似的。后来生完何安,头发掉了一半,又慢慢长回来。生完何平,鬓角开始见白。生完何宁,白了大半。何成局什么都没说过,但有一天忽然带回来一盒何首乌膏,说是从佛山梁铁海那儿弄来的,让她抹在头发上。她用了三个月,白发没有变黑,何成局说再去弄更好的,她说别去了,我白头发也好看。
梳好头,余姚姚换上一身藕荷色褙子。这件褙子是沈小荷今年春天做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沈小荷是针线房总管,何敏的生母,今年七十一岁,内劲境六阶。她给余姚姚做衣裳从来不用量尺寸,看一眼就知道。余姚姚有一次问她,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沈小荷说太太的身材三十年没变过,用不着记。这句话让余姚姚笑了好一会儿,说我都七十二了,哪能跟四十岁比,沈小荷说我没看出区别。
穿戴整齐,余姚姚推开房门。
十月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江水的腥味和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何府的桂花树是何植的娘林落雪种的,种了二十年,每年十月准时开花。余姚姚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沿着廊道往后宅厨房走去,经过天井的时候看见何清已经在茶房里洗茶具了。十四岁的小姑娘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用开水烫茶壶,动作一丝不苟,跟她娘刘惠珍一模一样。
“太太。”何清看见她,放下茶壶行了个礼。
“别停手。”余姚姚走过去看了看,茶盘上摆着几把紫砂壶,都是何成局平日用的。“你爹昨晚睡得晚,今天泡普洱,浓一点。”
“我备好了。”何清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瓷罐,“十五年的普洱,娘说这个是留给爹开重要会议时喝的。”
余姚姚点点头。刘惠珍是茶房总管,当年从福建逃难到广州,身无分文,在茶摊上帮人泡茶换口饭吃。何成局喝了她泡的一杯铁观音,说了一句话:你这手艺,不该在茶摊上。第二天就把她带回了何府。那是光绪十年的事,距今快三十年了。刘惠珍后来成了何成局的第十一房小妾,给何家生了何清。她从来不争宠,只管茶房,把茶叶分门别类整理得比账房还清楚,什么季节喝什么茶,什么时辰用什么壶,都有一套规矩。何清从小跟着她学,七岁能独立泡茶,手法端正得让秦舒云都夸过——秦舒云是管账的,从不轻易夸人。
余姚姚离开茶房,进了厨房。周巧儿已经在灶前忙活了,六十九岁的厨房总管站在灶台前面,背影看不出年纪,肩膀还是宽宽的,手臂还有肌肉——内劲境五阶的修为不是白练的。她当年是春香楼的厨娘,何成局在春香楼当小二的时候她就认识他。后来何成局离开了春香楼,她也跟着走了,一路从青楼厨房做到何府厨房,管了五十年的灶火。
“太太。”周巧儿回头看见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粥快好了,您先坐。”
余姚姚没坐,走到灶边看了一眼。大锅里熬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化了,泛着米油的香气。旁边的蒸笼里热着叉烧包,是昨天剩下的,周巧儿加了点猪油重新蒸,面皮又软又亮。
“何安昨晚几点回来的?”余姚姚问。
“后半夜。”周巧儿说,“我给他留了饭,他没吃,直接去了书房。何慎也差不多时候回来的,倒是何敏——那孩子天亮才从账房出来,我硬逼着他喝了一碗粥才放他走。”
“何康呢?”
“去江边了。天没亮就走了,带了两个月饼。”周巧儿叹了口气,“这些孩子,忙起来都不吃饭。”
余姚姚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她看着周巧儿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何康刚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周巧儿抱着他坐在厨房里,一边烧火一边喂奶,眼泪掉在灶台上嗤嗤地响——她怕孩子养不活。后来何康不但活了,还长得虎头虎脑,甲午年跟着方世宏出海跑运输线,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又黑又壮。周巧儿在码头上看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
“康儿的媳妇昨天来了没有?”余姚姚问。
“来了。”周巧儿把蒸笼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看火候,“月娘带着念祖和念月过来的。念祖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方世宏,虎头虎脑的。吃饭的时候念月把青菜往哥哥碗里夹,被月娘逮住了,两个一起挨了训。”她说着说着笑了,“跟康儿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小时候也把不爱吃的往我碗里塞。”
余姚姚也笑了。何康是周巧儿唯一的孩子,何家庶长子。何成局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嫡出庶出在何府没有分别,但做娘的心是不一样的。周巧儿把何康看得比命还重,何康小时候生一次病,周巧儿就瘦一圈。后来何康上了镇海号,每次出海周巧儿都会去码头送,回来的时候就去码头接,风雨无阻。
“巧儿,”余姚姚说,“何康昨天说要带人去增城剿匪。”
周巧儿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身,声音平平稳稳的:“我知道。昨晚康儿来厨房找吃的,跟我说了。他说带了三条船,二十个人,还有何岳。”
“你不怕?”
“怕。”周巧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他十七岁那年跟方世宏出海打日本人,我更怕。那时候他连气血境都不是,就是个毛头小子,枪都端不稳。现在好歹是气血境一阶了,还有何岳跟着——何岳那孩子比他稳。”
“何岳才十八。”
“十八不小了。”周巧儿把叉烧包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太太,咱们这些做娘的,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去了吗?他爹七十六了还在撑着,他大哥四十六了还在跑前跑后,何慎十九岁管着三十七处哨站。何家的孩子,命就是这个命。”她顿了顿,把包子一个个夹到盘子里,声音低下去,“我只求他别学他爹——他爹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也不吭声。康儿这一点像他,不好。”
余姚姚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巧儿说的是谁。何成局什么都自己扛,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五十一年夫妻,她见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但每一道都不是他主动给她看的,是她自己发现的。九龙之战后他回来,她给他洗澡,看到他后背上一道刀伤从肩胛骨斜到腰,已经结了痂。她问什么时候伤的,他说忘了。西樵山血战之后更甚——他身上添了七道新伤,进门的时候却在笑,说姚姚我回来了,你下碗面给我吃。她下面的时候眼泪掉进锅里,和面汤一起端给他,他吃完了,说好吃。
“太太,”周巧儿叫她,“粥好了,您先喝一碗。”
余姚姚回过神来。周巧儿端了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粥面上撒了几粒切碎的葱花,旁边放了一小碟腌萝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香浓郁,入口即化。周巧儿熬粥是一绝,何府上下没有人比得上。彭幼楚的药膳讲究火候配料,周巧儿的白粥什么都不加,就是米和水,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米粒煮化了却不清汤寡水,每一勺都有厚度。
“好喝。”余姚姚说。
周巧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她等这句“好喝”等了五十年。从春香楼的灶台边等到何府的大厨房,每次余姚姚喝她熬的粥都会说“好喝”,说了几千次,她每次都笑。
余姚姚喝完粥,天已经大亮了。何府开始热闹起来。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何继祖在练拳,拳头打在木桩上嘭嘭响。何念祖在旁边看,偶尔发出一声惊叹。何芳和何甘的笑声从后宅传出来——两人又在用面捏小人了。何慧和何忆从医馆回来拿东西,两姐妹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
余姚姚从厨房出来,往针线房走去。何府的针线房在后宅的东厢,三间屋子打通,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铺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和针线。沈小荷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正在往上绣花。她旁边坐着几个第三代的孩子——何念月的裙子昨天在院子里刮破了,何继祖的扣子掉了两颗,何甘的袖子烧焦了一块,这是熬药膳的代价。
“太太来了。”沈小荷站起来。她七十一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边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裁缝婆婆,但何府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内劲境六阶的修为,在十五房小妾里跟秦舒云并列最高。她年轻时以一手七星飞针闻名,针线房里飞针走线的不只是布,也是她的兵器。何慎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堵在巷子里,沈小荷路过,从针线包里抽出三根针,把三个混混的手背钉在墙上,动作快得没人看清。
“你忙你的。”余姚姚在长桌边坐下。何念月立刻蹭过来,举起手里的裙子:“奶奶,裙子破了!”
“我看看。”余姚姚接过裙子,膝盖那里磨了一个洞。何念月今年八岁,爬树上房的劲头跟何慎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磨的?”
“爬树。”何念月老老实实说。
“哪棵树?”
“后院的凤凰木。”
余姚姚笑了。何府后院的凤凰木是何慎小时候最爱爬的树。何慎七岁那年被陈玉成带去威海卫之前,临走前一天还在凤凰木上掏了个鸟窝,把鸟蛋交给何甘保管。后来他在威海卫困了一个冬天,回到广州的时候鸟蛋早就孵成小鸟飞走了,何甘哭了一场。何慎说没事,等明年再掏。结果第二年凤凰木被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鸟窝没了,何慎站在断枝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让你沈奶奶帮你补。”余姚姚把裙子递给沈小荷。
沈小荷接过裙子,看了一眼,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何念月看得眼花,忍不住说:“沈奶奶好快!”
“这算什么。”何继祖在旁边插嘴,手里捏着自己的扣子,“我见过沈奶奶用针扎人——”
“继祖。”余姚姚叫了他一声。
何继祖立刻闭嘴,低头假装专心看扣子。沈小荷笑了笑,手上的针没有停。何继祖今年十四岁,是何安和杨秀贞的儿子,何家第三代的长孙。他拜在黄飞鸿门下学洪拳,何岳代师授艺。这孩子跟他爹何安年轻时一样,有点浮躁,说话不经脑子,但心眼不坏。何成局说何继祖“欠打磨”,何岳就每天加练他半个时辰的马步。
沈小荷把裙子补好,递给何念月:“穿上试试。”
何念月套上裙子,膝盖上的破洞已经变成了一朵绣上去的小梅花,浑然天成。她高兴得跳起来:“谢谢沈奶奶!”
沈小荷又拿起何继祖的扣子,开始缝。何继祖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等着,不敢走。余姚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继祖,你怕不怕打仗?”
何继祖想了想:“怕。但何岳叔说,怕就多练拳。练到比别人强,就不怕了。”
“何岳说得对。”余姚姚说,“但还有一句话他没有教你。”
“什么话?”
“怕的时候,先看看旁边的人。”余姚姚指了指何念月,又指了指门口的何甘——何甘正拿着一个刚捏好的面人跑进来,要给沈小荷看。“你妹妹们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就更不能怕了。”
何继祖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何念月和何甘,挺了挺胸膛:“我不怕。”
何甘跑过来,把手里的面人举到沈小荷面前:“沈姨娘!看我捏的!”
沈小荷推了推老花镜,端详了一下那个面人。“这捏的是谁?”
“爷爷!”
沈小荷又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有三只手?”
“两只手不够用。”何甘理直气壮,“爷爷要管那么多事,多一只手方便。”
沈小荷笑出了声。何继祖和何念月也凑过来看,三个孩子围在一起争论面人到底像不像何成局。余姚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三代人坐在针线房里,窗外是桂花树和晨光,孩子们围着沈小荷转,沈小荷手上针线不停,脸上带着笑。她想,如果世道不这么乱就好了。但她也知道,世道从来没有好过。她嫁进何家的五十一年里,中法战争打了一年多,甲午战争打了大半年,戊戌变法一百天就败了,义和团和八国联军把直隶搅得天翻地覆。何成局每一次都走了——北上威海卫,西进直隶,南下九龙,她每一次都在家里等。后来她不等了。她该做什么做什么,管厨房,查账本,给孩子们做衣裳。她发现只要你不等,时间就过得快一些。
沈小荷缝好何继祖的扣子,何继祖道了谢,跑出去继续练拳。何念月也跟出去了。何甘坐在沈小荷旁边,开始捏第二个面人。何甘的袖子昨晚烧焦了,沈小荷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袖口——焦了一大片,布都脆了,一碰就碎。
“脱下来。”沈小荷说。
何甘乖乖把外衣脱了。沈小荷看了看烧焦的部分,摇摇头:“这得整只袖子换。”她剪掉烧焦的袖管,从布料堆里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开始量尺寸。
何甘坐在旁边,光着一只手臂,看着沈小荷干活。“沈姨娘,你教我缝衣裳好不好?”
“你想学?”
“嗯。我要是会缝衣裳,烧了自己补,不用麻烦你。”
沈小荷看了她一眼。何甘今年十二岁,是何家最小的孙女。遗传了她娘彭幼楚的天赋,喜欢厨房,喜欢药膳,但手笨——切当归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捏面人倒是有模有样,但做起针线活来能把手指扎成筛子。“你娘说你切当归都切不好,还想学针线?”
“刀不好使。”何甘又说了一遍这个借口。
“那我给你一把好剪刀,你敢不敢用?”
“敢。”
沈小荷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把剪刀,放在何甘面前。剪刀不大,但刀刃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何甘伸手去拿,沈小荷按住她的手。
“这把剪刀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五十年。”沈小荷说,“你拿它剪布可以,但不准拿去剪树枝、剪药材、剪任何不是布的东西。能做到吗?”
何甘点头。
沈小荷松开手。何甘拿起剪刀,手指穿过握柄,试了试手感。沈小荷看她拿剪刀的姿势,点了下头:“握得不错。今天先学裁布——剪一条直线。”
何甘兴致勃勃地跟着沈小荷学裁布去了。
余姚姚从针线房出来,往账房走。经过花厅的时候,她看见何慎从外面回来,正坐在花厅门槛上换靴子。十九岁的少年满身泥点,眼睛里还有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何慎。”
何慎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母亲。”
“你昨晚睡了吗?”
何慎犹豫了一下。“在哨站眯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半个时辰。”
余姚姚没有骂他。她走到何慎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何慎比她高一个头,她得微微仰着脸。衣领上沾了一片碎叶子,不知道是在哪个哨站蹭的。她把叶子摘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娘昨晚给你留了饭。”
“哨站那边——”
“哨站白天有你手下的兄弟盯着。”余姚姚打断他,“你现在去洗澡。洗完澡去厨房找周巧儿,让她给你热饭。吃完饭去跟你娘说一声你回来了。做完这些再去哨站。”
何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姚姚没有给他机会。“你娘昨晚翻了一晚上旧账本,等你等到后半夜。”
何慎闭上了嘴。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这就去。”
余姚姚看着他往后宅走,背影疲惫但脚步很快。她想起何慎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浑身是伤,瘦得像一根柴,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心揪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他在威海卫被困的冬天,经历了什么,何成局和陈玉成都没有细说。她只知道何慎在炮火里待了几个月,回到广州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听到打雷就发抖,但从来不说怕。何成局有一回喝多了,跟她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比我强。
何慎走进后宅,在浴房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出来的时候秦舒云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双新靴子。
“你那双靴子底快磨穿了。”秦舒云把新靴子递给他。
何慎接过来。靴子是秦舒云纳的底,针脚密实,比外面买的结实得多。他娘是账房总管,管着何家上下的账目,但给儿子做靴子从来不用公中的钱,都是自己出钱买皮子,自己纳底自己缝。
“谢谢娘。”
“把饭吃了。”秦舒云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往厨房走,何慎跟在后面。母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廊道,经过账房门口的时候,何敏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何慎,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洗了个澡。”
何敏从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账本。他看了看何慎,又看了看秦舒云,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娘,何慎的靴子钱这个月记在哪一栏?”
秦舒云头也没回。“我房里。不走公账。”
何敏“哦”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他是个照章办事的人,就算是对亲弟弟也不会通融。何慎对此早已习惯,拍了一下何敏的肩膀,跟着秦舒云进了厨房。
周巧儿看见何慎进来,二话不说从蒸笼里端出一碗蒸排骨,又从灶上盛了一碗白饭,一起放在桌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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