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 (第2/2页)
何慎坐下来,拿起筷子。秦舒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对话,秦舒云只是在何慎快吃完的时候站起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汤。何慎喝完汤,擦了擦嘴,站起来。
“今晚回来吃饭。”秦舒云说。
“可能回不来,哨站那边——”
“回来吃饭。”秦舒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何慎沉默了一下,点头。他走出厨房,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秦舒云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何慎知道她为什么拖——她在等他多站一会儿。
“娘。”
秦舒云抬头。
“我晚上回来。”
何慎说完就走了。秦舒云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碗,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周巧儿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秦舒云心里在想什么——秦舒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账算错,不是钱不够,而是何慎有一天出门了就不再回来。她七岁那年送他去威海卫,以为只是出一次远门。结果他困在了战火里,几个月生死不知。秦舒云在那几个月里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但每天照常去账房核账,一笔都没错过。何成局回来之后跟她说,你儿子在威海卫很勇敢,没哭过。秦舒云听完没说话,回到账房继续打算盘,把当天的账核了三遍。何慎后来问她,你那时候怕不怕?秦舒云说怕。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哭?秦舒云说哭了账会算错。
余姚姚到了账房。秦舒云不在,桌上摊着何敏昨夜改的报告,上面用红笔改了三个数字。余姚姚拿起来看了看,是何敏的字迹,旁边用红笔批注的也是何敏的字迹——但语气是秦舒云的。她放下报告,在秦舒云的椅子上坐下来。账房里很安静,算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账册按年份排列在书架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余姚姚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光绪二十年甲午海战,何成局带兵北上,何府的家用一度紧张。秦舒云来找她,说账上的银子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就得动老本。余姚姚问怎么办,秦舒云说开源节流,开源得等老爷回来,节流可以从今天开始。她当场就把各房的月例砍了三成,把采买的预算压了一半,连何成局书房里的茶叶都换了便宜货。何成局回来之后发现茶叶不对,问怎么回事,秦舒云说打仗期间,省一点是一点。何成局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秦舒云这个人,何家离不开她。
余姚姚从账房出来,经过花房。林落雪正在里面忙活,七十三岁的花匠蹲在一排花盆前面,给何植演示嫁接。林落雪是何成局第八房小妾,何植的生母。她从年轻时就爱种花,何府后花园里的花全是她一手栽培的,桂花、茉莉、白兰、杜鹃,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她不怎么说话,跟花说话比跟人多。何成局有一次说,林落雪跟花待久了,身上有股花草气,她说那是泥巴味,何成局说好闻。
“太太。”林落雪看见余姚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忙你的。”余姚姚走进去。何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段枝条削成斜面。他今年十七岁,是何家庶五子,没有习武天分,但对农艺极有天分。他把佛山本地荔枝和暹罗品种做了嫁接,今年第一次结果,果实比寻常荔枝大了一圈,何成局尝过,说甜。
“太太。”何植叫了她一声,把手里的枝条举起来给她看,“这是我刚从增城弄来的糯米糍荔枝枝,想跟桂味嫁接试试。”
余姚姚不懂嫁接,但她每次都会认真看何植拿给她看的东西。何植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像何慎那样爬树打架,不像何敏那样打算盘核账,他就喜欢待在花房里,跟他娘一起种花、浇水、施肥、嫁接。余姚姚记得他八岁那年,把自己种的第一盆茉莉端到她面前,说太太送给你。那盆茉莉开了三朵花,香气溢满了整间屋子。她放在卧室窗台上养了三年,后来有一次台风把花盆吹下来打碎了,她还心疼了好一阵。
“糯米糍和桂味接出来的会是什么味?”余姚姚问。
何植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糯的,也可能是脆的。如果接活了,过两年就能结果,到时候给太太尝尝。”
“那我等着。”余姚姚说。
林落雪在旁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第一次见到她,她正在后院里种一株月季。何成局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种花,她说前院太吵了。何成局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种了一下午的花。后来林落雪成了他的第八房小妾,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她说花在哪里都能种,跟着你,你得给我一块地。何成局把自己后宅的整片空地都给了她,林落雪用二十年时间把它变成了一座花园。
余姚姚在花房里坐了一会儿,看何植和他娘一起给新枝缠嫁接膜。母子俩的动作几乎同步,何植的手法是他娘手把手教的,连缠膜的松紧度都一模一样。
从花房出来,余姚姚经过茶房。何清已经把茶具都洗好了,正坐在窗边看一本茶经。刘惠珍在旁边挑茶叶——把新到的凤凰单丛倒在大竹匾上,一片一片捡出不合格的叶子。七十三岁的刘惠珍手很稳,眼睛也好,碎叶子、老叶子、虫咬过的叶子,她一眼就能分辨。何清小时候学泡茶,刘惠珍让她先捡了一年茶叶。何清问她为什么,刘惠珍说你连好叶子和坏叶子都分不清,泡什么茶。
“太太。”刘惠珍站起来。
“你忙你的。”余姚姚在竹匾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刘惠珍挑茶叶。凤凰单丛的叶子卷曲紧实,乌黑油亮,在竹匾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这是何成局最喜欢的茶,每年潮州凤凰山的头春单丛一下来,刘惠珍就会亲自去挑,挑好之后存起来,只给何成局一个人泡。
“今年单丛收成怎么样?”余姚姚问。
“比去年好。”刘惠珍说,“雨水足,茶气重。这一批是乌岽山的宋种,香气比蜜兰更清,老爷应该喜欢。”她捡起一片叶子放在余姚姚手心里,“太太闻闻。”
余姚姚把叶子放在鼻尖。香气很淡,但很干净,像山里的风。她嫁进何家之前不喝茶,是何成局教她的。何成局说喝茶养心,她学了,但始终喝不出何成局那种境界——何成局能喝出一泡茶的水是哪条溪里的。她说你这是吹牛,何成局说那你拿不同的水泡给我试试。她真去试了,用井水、江水、雨水各泡了一杯,何成局全说对了。她从此不再怀疑。
何清在旁边说:“太太,我今天给爷爷泡了普洱。十五年的,浓了一点。”
“他喝了没有?”
“喝了。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好。”余姚姚说。何成局对茶很挑剔,不好喝的会皱眉,太差的会直接放下杯子走人。什么都不说,就是过关了。
何清高兴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她的茶经。
午时过半,余姚姚走到后宅的正堂。余姚姚的灵位设在正堂左侧,前面供着香炉和鲜花。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她走进去,在供桌前站定,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才散开。她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看着自己的灵位。这种感觉很奇怪——看着自己的牌位,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但她不觉得别扭。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先来这边熟悉熟悉位置,等真到了那一天就不陌生了。
正堂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何平从潮州回来了,正抱着梁铁心往卧房走。余姚姚从正堂出来,叫住她。
“平儿。”
何平回头。她今年三十九岁,生了三个孩子,身材保持得很好,脸上也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大概是莲步轻移练的,林函教的身法不仅能省力,还能养气。她怀里的梁铁心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娘。”何平走过来。她是何成局和余姚姚的嫡次女,但生母是林函——何成局的第十四房小妾。余姚姚从她出生的第一天就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第一口奶。林函那时产后体弱,余姚姚用自己的奶水喂了何平三个月,直到林函恢复。后来何平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来不在余姚姚面前提“生母”两个字。但她跟林函也很亲,跟亲母女一样。何成局有一次说,何平有“两个娘”,何平说不对,我有三个——还有何府。何成局被她说得笑了。
“你怀了多久了?”余姚姚看了一眼何平的肚子。三个多月,还没显怀。
“三个半月。”何平说,“方少游昨天跟爹说了。他嘴快,说漏了,回来懊悔得不行。”
“多大点事。”余姚姚说,“你爹不会放在心上。”
何平沉默了一瞬。“娘,”她说,“我想请您给孩子取个名字。”
余姚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何平,何平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她每次送何成局出门时的眼神。不是怕,是舍不得。她伸手摸了摸何平的脸。“你识字比我多,读过书,你取的名字不会比我差。”她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认的字还不到你一半。”
“可是——”
“别可是了。”余姚姚说,“你自己取。你取什么名字都好,只要是你取的,我就喜欢。”
何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梁铁心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怕取不好。”
“没有取不好的名字。”余姚姚说,“你叫何平,是平安的平。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平安就好,不求富贵。’你长这么大,平平安安的,这个名字就是好名字。你给你的孩子取名字,也照着这个意思取就是了。平安,健康,好好长大,这就够了。”
何平点了点头。
梁铁心在她怀里动了一下,醒了。四岁的小姑娘睁开眼睛,看到余姚姚,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外婆”,又睡着了。
“你带她去睡吧。”余姚姚说,“方少游呢?”
“在码头。跟何康一起看船。”
“你去跟他说,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周巧儿给他做狮子头。”
何平应了一声,抱着梁铁心走了。
傍晚时分,何家后宅的厨房里飘出了晚饭的香气。周巧儿果然做了狮子头,四个拳头大的肉丸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酱油色浓油赤酱,香味顺着廊道一直飘到前院。何继祖练完拳路过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脚步不由自主往里拐,被周巧儿用锅铲赶了出来:“还没到饭点!”
何慎难得回来得早。他洗了手,在饭桌边坐下来。秦舒云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烧鹅。何敏也来了,坐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是掏出一个本子记了一笔:今晚买烧鹅一只,银三钱。秦舒云看了他一眼,何敏把本子收起来了。
何平和方少游带着梁铁心坐在余姚姚旁边。何宁和梁敬堂从佛山赶过来了——他们今天把铁心送来,顺便回家吃顿饭。何宁把梁铁心放在儿童椅上,给她围上围兜,梁铁心拿着勺子敲桌子,咯咯笑。
何成局最后进来。他今天处理了一整天的商团事务,脸上带着倦色。他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人,拿起筷子。
“吃饭。”
没有人多说什么。何府的晚饭向来不讲究排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何甘把一块狮子头夹到何继祖碗里,何继祖又把里面的蛋黄挑出来夹还给何甘——两人从小就这样,何继祖不爱吃蛋黄,何甘爱吃。
余姚姚坐在何成局旁边,吃得不多。她胃口一天不如一天,周巧儿给她单做了一碗清淡的鱼片粥,她慢慢喝着。何成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一碟腌萝卜推到她手边。余姚姚夹了一块,嚼了嚼,脆生生的。
饭后,余姚姚回到卧房。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今晚月色很好,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何成局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老爷,”余姚姚先开口,“你老了。”
何成局没说话。
“今天我去各房转了转。”余姚姚说,“周巧儿的粥还是那么好喝,沈小荷在给何甘做新袖子,林落雪在教何植嫁接荔枝,何清泡的茶比上个月又长进了。何慎今天回来吃饭了,他瘦了,但精神还行。何平怀了第三胎,让我给孩子取名,我说你自己取——我没说我取不好,我说你识字比我多,取得不会差。”
她顿了顿。
“何敏今天在账房里改报告,被他娘骂了一顿。秦舒云骂他的方式跟他爹一模一样——不当面骂,让他回去改了再来。何继祖练拳比上个月勤奋了,何岳教他的。何岳那孩子越来越稳了,比他爹十八岁的时候强。何芳今天又捏了个面人,是三头六臂的何成局。”她笑了笑,“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何成局听着。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他汇报家务。她是在告诉他:这个家,我替你看着,你不用操心。
“姚姚。”他叫她。
“嗯。”
“你今天咳了没有?”
余姚姚沉默了一瞬。“没有。”她说。
何成局没有拆穿她。他今天在总堂议事的时候,何忆来找过他,说太太最近咳嗽的频率比上个月高了,而且有时痰里带血丝。何忆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何成局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余姚姚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何成局。
“这是什么?”
“你的护心镜。”余姚姚说,“我让梁铁海打新的。他说你那副旧铜钉快锈穿了,打一副最好的钢的,夹三层。”
何成局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护心镜,钢面乌黑发亮,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背面衬着软皮,系带是新的。梁铁海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什么时候让他打的?”何成局问。
“上个月。”余姚姚说,“你七十六岁寿辰的礼物。本来想昨天给你,但昨天武昌的消息一传来,我就想着晚一天再说。”
何成局握着护心镜,看着余姚姚。她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七十二岁,满头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
“姚姚。”
“嗯。”
“要是能一起走就好了。”
余姚姚笑了一下。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干枯粗糙,但握法没变——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五十一年来都是这样。
“我先去那边等你。”她说,“不着急。”
何成局闭上眼睛。他不敢睁。一睁开,眼泪就要掉下来。余姚姚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给他搓了搓手背。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硬,上面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痕。每一道伤痕她都能摸出来。这一道是九龙之战留下的,这一道是西樵山的,这一道是威海卫冻伤的痕迹。她搓着他的手,像是在搓一件旧衣裳,想把上面的褶皱抚平。
“老爷。”
“嗯。”
“我梦到咱们刚成亲那会儿了。”
“嗯。”
“你那时候真穷。”她说,“春香楼的二当家,穿的袍子打了好几个补丁。娶我的时候摆了三桌酒,菜还是赊的。”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也不富。”
“是,也不富。”余姚姚也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孩子多。”她回头看着他,“十七个。加上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几十口人。你当年说何家要开枝散叶,做到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
余姚姚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声音很轻:“我不担心孩子们。何安能扛事,何慎能守城,何敏能管账,何康能跑船,何岳能教拳,何慧何忆能治病,何清能泡茶,何甘能熬汤……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不用我操心。我操心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你什么都自己扛。”余姚姚转过身看着他,“九龙的事不跟我说,西樵山的事不跟我说,威海卫的事也不跟我说。你身上的伤疤,没有一道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看的。都是我自己发现的。”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怪你。”余姚姚说,“你是何家的家主,你是大宗师,你是何成局。你习惯了扛。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倒了。所以你得好好的。”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姚姚,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什么都管。”
余姚姚也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月光搅在一起。
何成局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七十六岁的何成局,头发已经花白,但还硬扎扎的,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睡吧。”她说。
何成局闭上眼睛。他的气机缓缓沉下来,从大宗师八阶的巅峰退到最深处。在余姚姚面前,他不需要威压,不需要修为,不需要什么大宗师。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余姚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他二十八岁那年,刚从九龙回来,也是这样躺在她的腿上,说姚姚让我睡一会儿。她当时没睡,守了他一整夜,怕他做噩梦。结果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说饿了,要吃面。她下面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他活着回来了。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均匀。他睡着了。
余姚姚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枕头上,给他盖上被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一半——桂花香太浓了,他闻着睡不踏实。
然后她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她没有回房,而是沿着廊道往后宅的正堂走去。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走进正堂,在自己的灵位前站定,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香烟升起,她闭上眼睛。她没有许愿。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卧房门口,她停住了。何成局的气机隔着门板透出来,平稳深沉,像珠江的水。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了。今天走了一整天,从厨房到针线房,从账房到花房,从茶房到正堂,她走了几十年的路,今天又走了一遍。她想,明天还要再走一遍。只要还能走,她就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推开门,走进去。
何成局还在睡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合上眼。睡意袭来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继祖今天问她的那句话:怕的时候怎么办?她说,怕的时候先看看旁边的人。
她看了看旁边。何成局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皱了一辈子的眉,在梦里也不松开。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